路上生活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有一個統計,在哈薩克牧民中,遷徙距離最長、搬遷次數最多的人家,一年之中平均每四天就得搬一次家。這真是一個永遠走在路上的民族,一支密切依循季節和環境的變化調整生活狀態的人群。生活中,似乎一切為了離開,一切都在路上。青春、衰老、友誼、財產……都跟著羊群前行。

動盪的生活選擇了輕便易攜的氈房。據說,氈房和蒙古包的區別僅僅在於屋頂放射狀的檁杆——蒙古包的檁杆是直的,氈房的檁杆根部稍彎。

到了駐地,拉開幾排紅色房架(網格狀木柵欄,可以拉伸摺疊),圍在空地上支穩、綁牢,牆就出現了。牆上支起幾十根細長的紅色檁杆,撐起一個圓天窗,房頂也有了。再把這具紅色的骨架外裹上大塊的氈蓋,纏上美麗的手工編織的寬頻子。不到一個小時,一頂房子便穩穩當當地立在了大地上。簡單又結實,漂亮又保暖。

可是,在匆忙緊張的轉場途中,搭這樣的房子也是費事的,便湊合著住兩排房架子支成的「人」字形「依特罕」。

當我第一次聽到「依特罕」這個詞時,琢磨了很久。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依特」的意思是狗,「罕」是房子。難道是「狗窩」,意其簡陋?

我向卡西請教,她認真地否定了。她說:「狗的腰。」……但是狗腰怎麼會和臨時帳篷聯絡到一起呢,二者毫無相似之處,狗可是有四條腿的。

為了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我指著班班說:「班班塔罕(班班的腰)嗎?」

從此之後,大家一提到依特罕,都笑稱為「班班塔罕」。

作為臨時的擋風避雨處,低矮狹窄的「班班塔罕」並不舒服。大家蜷身其中,頭都抬不起來,餐布都鋪不開。但它畢竟是風雨世界裡唯一平靜的一道縫隙。在艱辛的搬遷途中,只要「班班塔罕」一支開,意味著一路以來所有的痛苦開始退卻。那時,我趕緊脫了溼透的褲子鑽進去,裹著僅剩的一床沒給雨澆溼的被子一動不動。可痛苦總是一程一程逐漸退卻的,不會突然消失。那時卡西若在外面用漢語大喊:「李娟!羊的來了!羊的趕!」我只得又爬出去穿上溼褲子跑進雨中……

來我家雜貨鋪買鞋子的牧人,大多會買大兩個碼的。以前不能理解,以為大家未免太貪心了,又不是買麵包,同樣的價錢,越大的越划算,後來才知道買大鞋子是為了能多穿幾雙襪子。

於是,為抵禦遷徙路上的寒冷,我也準備了一雙大靴子。但是哪怕大了好幾個碼,整隻腳陷沒在一堆厚棉襪中,寒冷到來時,還是輕易穿過重重襪子攥住我的雙腳。

啟程前的那些時刻,午夜黑暗的駐地上,大家沉默著打包、裝駱駝。寒氣和夜色一樣濃重,草地凍得硬邦邦。我一邊幹活,一邊不停跺腳,下巴緊縮在豎起的外套領子裡。太陽能燈泡發出的光像無力的手,只能推開幾米寬的黑暗。大包小包的物事堆在拆完氈房後的空地上,成年駱駝一峰挨一峰跪臥旁邊,深深地忍耐著。捆紮好炊具,疊好氈蓋之後,我就再幫不上什麼忙了,便站在不礙事的空地上等待啟程。停止活動後,沒一會兒便冷得牙齒咯咯打戰。那時心想:現在就凍成這個熊樣,接下來還有將近二十個小時的跋涉呢!不由深感絕望。能捱過去嗎?這鐵一樣硬的寒冷……轉念又想,咳,總不至於一直這麼糟糕,天亮後溫度肯定會升高。如果是個晴天,太陽出來了還會更暖和。況且等騎到了馬背上,馬肚子熱乎乎的,起碼兩條腿就不會冷了,況且又穿著這麼大的鞋……於是,強烈盼望天亮。

盼到天亮啟程後,又盼望到達。到達之後,又盼望天黑,趕緊休息。總算躺進被窩後,盼著趕緊睡著。第二天凌晨起床後再次盼望天亮……幸好,總是有希望的。幸好時間在流逝,地球在轉動。

總是那樣:每次啟程前一連好幾天都風和日麗,一到出發的時候不是過寒流就是下大雨,有一次還有冰雹。春天怎麼會有冰雹呢?莫名其妙……

而每當我們的駝隊跋涉在無止境的牧道上,路過那些已然安定下來的氈房,看著那些人悠然平和地炊息勞作……那時多麼嫉妒他們!而我們還在受苦,還在忍耐,淋著雨,頂著寒風……多少次簡直想不顧一切地勒停馬兒,走進他們的家中暖和一下!但隊伍不可能停止,駱駝還在負重,大家都在堅持。

行進途中,只在經過最艱難的一段路面後,隊伍才會稍稍休息一會兒。那時負重的駱駝被喝令臥下。它們跪倒在地,渾身鬆懈,脖子貼著草地拉得又直又長,下巴頦也舒舒服服地平擱在大地上,似乎比我們更享受這片刻的放鬆。

路過熟識的人家時,手捧酸奶早早等在路邊的主婦身影也是莫大的安慰。

到達駐地後,若附近已有先到的人家,很快就會收到他們送來的茶水和食物。儘管人煙稀薄,也少有孤軍奮戰。傳統的互助禮俗是游牧生活的重要保障。

路上的生活,離不開的還有駱駝。一箇中等生活水平的牧民搬一次家最少得裝五峰駱駝的傢什,但我家只有四峰。我們家人少,房子也小,並且這個家庭裡沒有年輕夫妻,用不著體面地鋪示生活。

而像加孜玉曼家那樣有新婚夫妻的家庭,估計最少也得裝六峰駱駝。

我還見過裝了八峰駱駝的家庭,不知平時都闊氣成啥樣了。

但是也見過只有三峰駱駝的,不知那個家又是如何簡單、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