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的同學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早在春牧場吉爾阿特,我就見過一次卡西的同學。就是可可走的那一天,這小子上門領取自家走散的一隻羊羔,還在我家吃了頓飯。

照我的想法,我們拾到別人的羊,幫人家養了一天,還不辭辛苦騎著馬到處打聽失主,對方不說帶份大禮來,起碼也得好好口頭感謝一番吧。可是呢,我不但啥也沒看到啥也沒聽到,反而只見這小子菩薩一般穩穩當當坐在上席,毫不客氣地受用我們端出的最好的——自己平時都捨不得吃的食物和糖果。

除我之外,大家都不以為意,都把他當成真正的大人一樣對待,一起談論遠遠近近的事情。當這個小不點兒發言時,所有人全安靜下來一起看著他。

總之,我當時對這個小得可憐的小傢伙實在不感興趣,要不是馬吾列姐夫老揪著那件事不放的話——每次他一見到卡西,就擠眉弄眼地提到她的同學如何如何。卡西為此非常憤怒,她越憤怒我越好奇。

後來忍不住拐彎抹角向媽媽打聽。媽媽很厲害,一下就知道了我的用意,立刻哈哈大笑著否定了:「哪裡,他是卡西的同學。」如果僅僅是同學的話,至於笑得那麼意味深長嗎?媽媽比馬吾列好不到哪兒去。

後來和卡西拌嘴時,我也會搬出這個話題來取笑她。這會令她突然間慌亂不已,生氣地大喊:「豁切!他是我的同學!同學!」努力使「同學」這個詞聽起來堂堂皇皇,振振有理。

卡西的同學一副還沒長開的模樣,細眉淡眼,瘦弱單薄,小了吧唧的,一句漢語也不會說。他和卡西一樣大,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得多。

當我得知他居然名叫「亨巴特」時,樂壞了。這個詞對我來說真是再熟悉不過,因為每一個來我家雜貨店買東西的顧客都會使用這個詞來指責我。它的意思大約是「昂貴」「太貴了」。

我便大笑著說:「那能不能便宜點兒啊?便宜點兒的話多少錢?」但大家誰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原來這個笑話早就過時了。除我以外,大家都早已習慣把亨巴特叫作「亨巴特」。

第二次見到亨巴特是在冬庫爾。當時只有我一人在家,聽到狗叫跑出去看時,他正騎在馬上,一見我就遠遠大喊:「斯馬胡力在不在?」因為怕狗,這小子死活不敢靠近。我回答說不在,他趕緊打馬走了。

他的韁繩上掛著黃色的流蘇,馬鞍也花裡胡哨的,搞得跟姑娘的坐騎一般。

第二天中午,姑娘們湊在我家閒聊。加孜玉曼幫卡西整理好了影集(原先顛來倒去插得亂七八糟),大家一起慢慢翻看。其中有一張小學畢業照,卡西站在正中間,嚴肅地害羞著,居然和現在的樣子一模一樣,沒一點兒變化。而旁邊的蘇乎拉還是個小孩子,甜美而乖巧。大家看了很久,評論個不停,回憶起許多事情。這時外面傳來了班班憤怒的吠叫和隱隱約約的求救聲。卡西出去看了一眼,立刻退回氈房慌手慌腳收拾起房間來。我問:「來了小夥子嗎?」她也顧不上說「豁切」了。

來的還是亨巴特,並且還是和頭天一樣,遠遠地勒住馬停住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再三確認我們把班班控制住了,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這次亨巴特趕來了三十多隻羊和一匹白蹄紅馬。馬的蹄子白得很奇怪。別的白蹄馬,蹄子的白色是漸漸向大腿的顏色過渡上去的。而這一匹,像穿了四隻白靴子似的,白色和紅色界線分明,並且兩者之間還纏繞著一圈整齊鮮明的黑色,靴腰上還鑲著襻邊,時髦極了。

那一群羊就更引人注目了,不但每一隻頭上都戴著大紅花,每一張羊臉還統統塗上了濃重的紅臉團,搞得跟業餘秧歌隊似的。

我們紛紛出去幫忙趕羊,好不容易才把這群不知所措的新朋友請進了自家羊圈。亨巴特又把自己的馬和白蹄馬上了腳絆子,讓它們自己去附近吃草。

這小子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從餐布上揀一塊饢,出門衝著班班討好地晃了晃,然後遠遠扔了出去。班班接住,一口吞掉,但並不領情,繼續不依不饒地往氈房門上撲。他嚇得趕緊推上兩扇門,跌坐在姑娘堆裡。

大家哈哈大笑,七手八腳為他準備茶水和食物。然後大家邊喝茶邊繼續看影集,並在集體照中找到了亨巴特的小腦袋,還認出了他鼻子下面的一攤鼻涕。亨巴特把照片一把抽走,掖在懷裡。大家撲上去搶,他趴在花氈上壓住照片,死活不放手。

亨巴特家和卡西家屬於同一個牧業隊,前幾天剛搬到南面的山谷裡。

駐紮在這一帶的牧民,並不是每家都會繼續遷向深山牧場。像阿依努兒家,沒有羊,只有幾十只牛,加之勞力有限,就沒必要換牧場了。而像亨巴特家那樣的,雖然有少量的羊,專門為此轉場也挺麻煩,只好託人代牧。

媽媽說,幫人代牧不需要操太多心,放一隻羊是放,放一群也是放嘛,到時候還可以多賺一些羊毛。剪羊毛季節即將到來。

我家也曾請人代牧過五十隻羊,不但搭進去所有的羊毛,還額外給了些錢作為代牧費。當時我們賬算得很美:五十隻羊全是母羊,繁殖到第二年,就能增加一倍的數量,就算產下的羊羔只有一半的母羊,加上原先的五十隻母羊,第三年又能增加七十五隻,算下來,到第三年我們就有一百七十五隻羊了。

結果到了第三年去要羊,竟只還給我們兩隻……說全死光了。

大約因為我們把羊往人家羊群裡一扔了事,再不過問的原因吧。

而亨巴特家非常重視代牧的事。除了全部羊毛,還提供了一匹馬。這次轉場,還特意出了一個勞力(自然就是亨巴特)幫我們將羊群趕過途中最艱難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