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乎拉傳奇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我第一次看到蘇乎拉時,她正在北面峽谷口水流邊一棵高大的落葉松下洗衣服。我和卡西走下山坡,遙遙走向她。走到近前,她抬起頭來看我……當她抬起頭來看我時,我真想立刻轉身就走!

我真想立刻回家,把一身鬆垮垮髒兮兮的衣服脫掉扔得遠遠的,換上最最漂亮體面的那件衣服,把臉洗得乾乾淨淨,辮子紮上最鮮豔的髮帶,並穿上做客時才穿的那雙鞋子……把自己弄得渾身閃閃發光。

然後,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讓她抬起頭來看我。

蘇乎拉真美。見慣了我家卡西這樣型別的牧羊女:香腸似的手指頭、黯淡的頭髮、紅黑粗糙的面孔,再回頭看蘇乎拉的話,忍不住深感奇蹟!她總是溫和而迷人地微笑,話語低沉而清晰,聲音裡緩緩流動著某種奇妙的驚奇感——似乎對任何細微的動靜都入迷不已。

真是不可思議,這莽厚的深山露野中,怎麼會出現蘇乎拉這樣光滑精緻的女孩呢?在漫長艱辛的轉場路上,是什麼在保護著她,是什麼東西在她身上執拗地閃光……她腳步所到之處,有眼睛的都睜大了眼睛,沒有眼睛的就睜大心靈。她手指觸動的事物,紛紛次第舒展開來,能開花的就開花,不能開花的就深深嘆息。

蘇乎拉不僅漂亮,細節和舉止也和山裡姑娘大不一樣。她留著均勻修長的指甲,而我們為了勞動方便都把指甲剪得光禿禿的。蘇乎拉平時穿的鞋子都很漂亮,我們只有去別的氈房做客時,才會換下破破爛爛的布鞋……蘇乎拉能清清楚楚地說好些漢語,卡西只會對我說:「李娟,這樣!李娟,那樣!啊,李娟!不要!!」

那天,卡西和蘇乎拉蹲在溪流邊長時間地聊天,談論城裡的事情。我在旁邊一會兒玩玩水,一會揪揪草。心時遠時近,不時暗暗打量眼前的美人,說不出的愉快。四周那麼寂靜,森林蔚然,天空高遠。

突然,蘇乎拉扭過臉來,用清晰的漢語對我說:「我愛森林。」竟然令我不知所措。

回家後,我反覆向卡西稱讚蘇乎拉的美,她卻很不以為然。直到傍晚我們把牛從山谷上游趕回家,開始擠牛奶的時候,她才告訴我關於蘇乎拉的事情。

原來蘇乎拉好幾年都沒有進過夏牧場放羊,怪不得那麼白,那麼嬌柔。

卡西說,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偷拿了家裡的四萬塊錢和一個男孩私奔,兩人到烏魯木齊待了大半年,直到今年春天才被哥哥強蓬(其實是叔叔)找回家。卡西還說,因為這件事,蘇乎拉八十多歲的媽媽(其實是奶奶)給氣病了,很快去世。

聽到這些,吃驚之餘,反而對卡西有些反感了。卡西的口吻聽起來滿是厭惡與妒忌,許多強硬的結論無非都是聽來的或推測的。無論如何,蘇乎拉看起來那麼美好,流露出來的氣息足以讓人信賴,讓人純然愉悅。也許她真的做過錯事,但決不會是有惡意的姑娘。一個有著如此平和溫婉的神情的人,我相信她的心靈也是溫柔耐心的。

我一聲不吭。我相信蘇乎拉的純潔。

蘇乎拉和卡西是小學同學。於是我翻出卡西的小學畢業合影照,很快找到了蘇乎拉。這才突然記起:原來這個小姑娘我是認識的。她小時候常來我家的雜貨店買東西。那時她不過八九歲的光景,因為非常文靜甜美,便印象深刻。

而十二歲的蘇乎拉,稚氣未脫,就已經豔媚入骨了。她在相片上輕輕笑著,在一群黑壓壓的小腦袋瓜中格外耀眼。

剛上初中她就開始被男孩子追逐。初二時,蘇乎拉突然離家出走。傳言中,她和村裡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跑到烏魯木齊,兩個月後被家人找回。不到半年,她又被另一個男人帶到縣城一家飯館打工。此後換了若干男朋友,頻頻偷拿家中的錢。最近的一次就是那可怕的四萬塊。她拿著錢去烏魯木齊待了半年,並在一家短期培訓班學習電腦操作。

後來有一天我和卡西到她家氈房做客。喝茶時,她不辭辛苦搬開沉重的馬鞍和一大摞臥具,從最下面的一個藍漆木箱裡取出細心收藏的幾張照片給我們看。全是和電腦班裡的同學的合影。照片上的蘇乎拉輕鬆愉快地坐在大家中間,完全是城裡姑娘的形象,完全蛻脫了村野的土氣,從一個傻乎乎的漂亮姑娘變成了輕盈精緻的少女。

她說,剛開始聽課的時候,老師說的話一句也不懂,幸好同學中有一個懂些漢語的哈薩克人,於是那個同學邊聽課邊幫她翻譯。半個月後,蘇乎拉就能完全獨立地明白老師的意思了。從那時起,她就一心學習漢語,一心想要改變生活。

可最終她還是回來了。回到原先的生活,心甘情願步入原來的軌道,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解釋。

蘇乎拉是做了很多錯事,可又能怨她什麼呢?她還那麼年輕,神情和舉止裡分明還有童年的痕跡。大家都說,蘇乎拉不好,蘇乎拉壞得很,天啦,蘇乎拉太可怕了!——可是,大家又都願意同她待在一起,都喜歡在旁邊近距離看著她,問她城裡的事情,並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

幾天後,南面牧場要舉辦一場分家拖依,冬庫爾的年輕人都會參加。我問蘇乎拉去不去,卡西擠著眼睛替她回答:「當然去!」

成人的宴席安排在白天,而年輕人的聚會則安排在深夜。從下午開始,卡西和加孜玉曼就不停地往蘇乎拉家跑,把她的所有的漂亮衣服試了一遍,最後一人借了一套回家。傍晚時我們把頭髮梳了又梳,換上乾淨鞋子,一身鮮亮地出發了。出發時天色還很明亮,等穿過森林和兩條河谷到達那片牧場時,黑夜就完全降臨了。

舞會持續了整個通宵。但蘇乎拉沒來。

幾乎每一個年輕人都向我們打聽蘇乎拉的事:「為什麼沒來啊?」

沒有蘇乎拉的夜裡,連歡樂都顯得平庸沉悶起來。

燭火飄搖不定,錄音機時壞時好,房間昏暗的空氣中一片白茫茫的哈氣。我凍得發抖,蜷在氈房角落等待天亮。

突然也期盼著蘇乎拉的到來。

十天後又有一場更為隆重的婚禮拖依舉行了,這回蘇乎拉表示一定會去的。可是我卻不能再去了。這次路程太遠,非得騎馬不可,而家裡的馬全在外面放養,斯馬胡力花了半天時間只套回來三匹。其中一匹是賽馬,不讓騎的,另外兩匹就算兩人共騎一匹也不夠。我若去了,卡西或加孜玉曼就去不成了。於是我只好和扎克拜媽媽參加了白天的成人宴席。傍晚回來,和光鮮而歡樂的年輕人換了馬,目送他們熱鬧地遠去。蘇乎拉和斯馬胡力共騎一匹馬,使得這個臭小子得意揚揚。

那場拖依非常盛大,深夜的舞會更是將夏牧場上方圓百里的年輕人都聚到了一起。

有蘇乎拉在的夜晚,該是多麼新奇美好啊!她不像別的牧羊姑娘那樣搞得大紅大綠、渾身叮叮噹噹,只是穿著淺色小外套、白色的薄毛衣、牛仔褲和運動鞋。在濃重的夜色裡,一定縹緲乾淨得像一個從天而降的少女。

又過了十多天,我們離開了美麗的冬庫爾,遷往下一個牧場。

因為路線基本一致,我們這條山谷的五家人把羊群合到一起出發,每家出一個年輕人參與羊群的管理。我家和爺爺家自然是勇敢的卡西了,她的同學亨巴特也來幫忙。恰馬罕家是哈德別克,加孜玉曼家就是加孜玉曼了。

當聽說強蓬家讓蘇乎拉去時,我大吃一驚!

轉場時,羊群和駝隊是分開走的。羊的路遠遠比駝隊的路惡劣,據說一路上全是懸崖峭壁,而且大大小小數千只羊,孩子們得在陡峭的山路上來來回回上上下下不停奔波。勞動艱辛,天氣又嚴寒,嬌柔的蘇乎拉能受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