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的同學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從搬家的頭三天起,這小子幾乎就住在我家了。對此,除了班班,大家都沒意見。於是他每隔一會兒就悄悄從餐布包裡偷一塊饢扔出去討好班班。但班班愛憎分明,吃的時候照吃不誤,吃完了照咬不誤。真是奇怪,這小子哪裡有問題啊?雖然班班一向喜歡咬人,但還從沒見它如此不依不饒地咬過誰……

更奇怪的是,一個人怎麼能怕狗怕成這樣?

家裡多了一個人,被褥就不夠了。卡西便去莎裡帕罕媽媽家借了一床被子,雪白的,新新的,柔軟極了。被套是主婦自己縫的,中央挖了菱形的開口用以裝被芯,開口四周還用鉤針精心鉤織了寬寬的白色花邊,花邊旁邊繡著精緻的羊角圖案,比店裡賣的漂亮多了。不由很羨慕這個傢伙,我和卡西的被子又沉又硬,已經用過很多年了。

這麼好的被子讓亨巴特那小子睡真是糟蹋了。他才不稀罕被套上的花邊啊,繡花啊之類,看也不看,拉開被子就爬進去。身上髒褲子也不脫,臉也不洗,腳也不洗。嘆息。

半夜上廁所,他嫌冷,裹著被子進出,被角在泥濘的草地上拖來拖去。嘆息。

以後的幾天裡,卡西同學和亨巴特同學一起放羊,一起趕牛,出雙入對。哈哈,勞動的時候還是有兩個人搭伴兒比較好,不會寂寞,也不會太辛苦。

奇怪的是,之前大家總是揪著卡西和亨巴特的事亂開玩笑,但真正和這小子住在一頂氈房中了,再沒人說三道四了。

相比之下,亨巴特和姑娘們待在一起時更怡然自得,和扎克拜媽媽啊,莎裡帕罕媽媽啊,還有莎拉古麗這些大媽大姐也處得不錯。可一旦摻和進斯馬胡力和哈德別克他們的團體,站坐都不對勁兒了。

再混熟一點兒後,我發現亨巴特其實也是開朗有趣的孩子。他和卡西有著同樣的優點:勤勞。但也和卡西有同樣的壞毛病:喝生水,不愛惜東西。

這小子住進來的第二天,就完全把這裡當自己家了。喝茶時對餐布上的食物挑挑揀揀,大聲反駁媽媽的指責,還搶卡西的松膠。搶松膠時,兩個小孩子從花氈上打到花氈下,直到打到氈房外才分出勝負——亨巴特怕狗。

奇怪,班班到底和他有什麼仇啊?

從住進我家的前一天到出發後的第二天,亨巴特始終沒有放棄過緩和與班班的關係,口袋裡隨時準備著饢塊。沒有饢塊的話,絕對不敢擅自出門,不敢獨自回家。哎,這段時間班班可真有口福。

和上次一樣,最後的幾天裡大家都忙忙碌碌,為搬家做各種準備。媽媽為生病的黑牛憂心忡忡,卡西和亨巴特到處找羊找馬。斯馬胡力一有空就坐在草地上檢修各種馬具,並且把牛皮製品的所有薄弱處都補了新的皮子。舊皮子實在太硬了,若皮繩過不去某個錐孔時,他就衝那一處準確地吐一口唾沫(嘰的一聲),再塞。

而這幾天我能為大家做的事情除了照常做飯燒茶、收拾房間、搖牛奶分離機,以及打打雜、搭搭手之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重身體。千萬不能感冒,免得搬家時拖後腿。

莎拉古麗、賽力保媳婦和阿依努兒這幾個婦人拎著包前來做在冬庫爾的最後一次拜訪。這次搬家後,大家很長時間裡都不能見面了。女人們一起喝了茶,交流了關於蘇乎拉的最新傳聞後才離開。剛走完一撥,哈德別克和莎裡帕罕媽媽也陸續來了。茶碗頓時不夠用了,我趕緊飛快地洗碗,再手忙腳亂地倒茶。而亨巴特這個臭小子也把自己當成了客人,坐在那裡等茶,也不過來搭把手。

家裡多了一個人,就像多了很多人似的,到處礙手礙腳的。真是的,亨巴特家再沒有別人了嗎?怎麼派個這樣的傢伙來幫忙。

卡西說,這次搬家不但地方特別遠,路也格外「厲害」,我便有些憂心。但卡西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有亨巴特在。」實在看不出那傢伙哪點兒可靠……

這一次我們五家人光大羊就有兩千只。聽說羊群走的那條路沿途全是懸崖峭壁,尤其第一天的路,是南來北往整個轉場之路中最為艱險的一段。趕羊的隊伍卻全是孩子,平均年齡十六歲……

不過一定非常熱鬧吧?五個馬背上的孩子盛裝同行,並駕齊驅,歡聲笑語……我神往地說:「明天我也去吧?」

卡西說:「豁切!馬要掉到山底下!」

我就那麼沒用嗎?……

出發的頭一天,一大早就陰沉沉的。大家凌晨三點就起床了。我如往常一樣生起爐子、置上茶壺,再轉身疊被子,整理臥具。忙到天亮一些的時候,出去看了看,發現我們氈房所在的這座小山完全籠罩在黏稠的雲氣中,雨水有一滴沒一滴地灑落著。只有南面大山那邊稍晴一些。下吧下吧,但願今天把全部的雨下得乾乾淨淨,好讓明天是個大晴天。

我穿得厚厚的站在山坡上,看到不遠處,亨巴特小心翼翼地靠近山頂,再一次喂班班饢,並再一次挨咬。

更遠些的地方,紅衣的卡西站在森林對面的巖壁上「啊!啊」地呼喚著羊群。羊群緩慢地向著她所在的山頭聚攏,比我們更明白馬上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