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生活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雖然現在很多人家都僱汽車轉場,但大多數牧人還是離不開駱駝,因為能走汽車的牧道畢竟是少數。尤其深山牧場的一些駐地,異常高陡,連駱駝也上不去。於是,那些家庭行至此站,便會放棄相對沉重的氈房,將其寄放在山下的牧民家,只把炊具、臥具、糧食及其他簡單的生產工具運上去。在那樣的高處,他們就地採木,搭建圓木房屋。一座木屋能使用很多年。扎克拜媽媽說,我們下一處駐地也有一座木屋。

為了配合路上的生活,路上的家庭只備置有限的一些傢什和器具,僅能滿足日常基本需求而已。它們大都輕便耐用,如錫製品和羊毛製品。其中很多器具功能豐富,比如大鐵盆可以盛鹽餵牛羊,可以擱在火坑邊裝牛糞,當然,最主要的功能是洗衣服。

我家的鍋蓋砸平了就是烤饢的托盤。烤完饢再把它砸回鍋蓋的形狀,扣回鍋子上。

在牛奶格外豐盛以致容器不夠用的日子裡,洗手的小壺也會暫時盛裝滿滿一壺奶,於是總會把回家洗手的人嚇一大跳。

我家的鐵皮桶很多,大大小小四五個,卻沒有兩隻桶是一樣大的,挑起水來總是一高一低,很麻煩。漸漸才知,雖然這些桶用來挑水不方便,搬家時卻很方便。能夠如俄羅斯套娃一樣一隻套一隻,最後拴根繩子,往駱駝的大肚皮上一掛了事。而諸桶中最小的那隻僅兩三升的容積,內徑不大不小,把我們的暖瓶插進去剛剛合適。

暖瓶是個好東西,有了它隨時都可以喝茶,免得要喝的時候才臨時劈柴燒水。但它畢竟是脆弱的,之於游牧生活很是不便。每次搬家,扎克拜媽媽便格外小心地對待它,脫下身上的羊毛坎肩把它團團裹住。當駝隊行進到陡峭路面時,她不時叮囑斯馬胡力注意第三峰駱駝的右側,可別撞上路邊的大石頭。斯馬胡力便格外留意那邊,卻忽略了另一邊,於是另一邊的鐵皮爐被擠成了一根麻花。

由於保護措施非常到位,搬了好幾次家這個暖瓶仍安然無恙。但到了最後,最先壞掉的卻不是易碎的瓶膽,而是塑膠瓶罩——燒茶時我將暖瓶放在鐵皮爐旁邊,沒提防火燒得太旺……

為了將功補過,我出了個好主意:「上次恰馬罕家的兩個孩子不是摔壞了一個暖瓶嗎?瓶膽沒了,瓶身還是好的,去找他們要來嘛。」媽媽一聽,覺得有理,第二天干完活兒,就包了禮物前去拜訪。誰知恰馬罕家也想到一起去了,一聽說我家暖瓶殼子壞了,沒等扎克拜媽媽開口,就開口討要我們的瓶膽。

至於那隻鐵皮爐,哪怕已經扭成了麻花,畢竟還是爐子啊。我找塊石頭砰砰砰一頓砸,使之又挺直了四條腿,空著大肚子站在草地上了。雖然從此再也關不上爐門,放在上面的鍋也總是朝一邊歪。

在春牧場時,家裡還有三個完美無缺的五公升塑膠方壺,進了夏牧場就只剩一個還能湊合著用了。不過壞掉的也沒扔,斯馬胡力把它們的側邊挖開,就成了兩個方盆,裝上水喂初生的小羊。

斯馬胡力的一件牛仔外套,一個月前還常常穿著出門做客喝茶,一個月後就破得補都沒法補。扎克拜媽媽便把它剪開,縫成一個裝鋁屜鍋的大圓包。再過一個月,大圓包又被剪成長條,縫了幾根用來拴小牛的結實的布帶子。普通羊毛繩對付不了那幫傢伙,幾下就磨穿了,掙斷了。

還在額爾齊斯河南岸時,家裡新買了一個閃亮的方形掛鐘,端正地掛在壁毯上,和擺在藍木箱上的影集一樣,是家庭裡最重要的裝飾物。可才遷到北岸,鍾就停了,換了電池還是不走,徹底成了裝飾物。碰巧當時斯馬胡力的表也壞了,我們便過了很久沒有時間的日子。

這個鍾雖然壞了,但看上去仍堂皇端莊——玻璃罩完整明亮,邊框四面有波浪形的金色花紋。於是沒人想到扔掉它,一直襬設了一個多月。直到有天媽媽靈機一動,她卸開掛鐘後面的面板,拆掉指標和機芯,插進去一張沙阿爸爸的相片、可可夭折的男孩的相片以及阿娜爾罕的照片——做成一個相框!再用袖子把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哎,一點兒不比買來的相框差!

總之,這個家裡所消失的物事全都是在損壞後,一點兒一點兒倒退著消失的,絕沒有突然的失去。至於突然丟失的事物,無論丟失多久,仍不能算是「失去」。如我的鏡子(被卡西這傢伙三個月弄丟了三面),如卡西童年時代的一枚塑膠戒指——它們此時仍面孔朝天躺在寂靜的山野一角,像一根針躺在深邃黑暗的海底。那不是「消失」,只是「分離」而已。

我們這個紅色細木欄杆支撐起來的家,褐色粗氈包裹著的家,不時收攏在駝背上、顛簸在牧道上的家,任由生活的重負如鏈軌車一樣呼啦啦碾過,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切脆弱與單薄。剩下來的,便不只是堅固耐用的物事,更是一顆顆忍耐、踏實的心。誰都知道,牧人打的繩結兒很難解開,牧人編的牛皮繩最最結實耐用。連卡西捎給阿娜爾罕的一頁信紙,都會扭來扭去地疊成外人根本沒法拆開的花樣兒。阿娜爾罕捎進山裡的一個包裹,更是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縫了千針萬線。此包裹在遞送過程中,哪怕歷經一切自然災害,在世上流轉五十年也絕對毫無破損。

在冬庫爾,扎克拜媽媽對我說,下一次轉場的牧道更艱險,更漫長,建議我往下再別跟著走了,就留在冬庫爾算了。還建議我和阿依努兒一起生活。阿依努兒獨自帶兩個男孩生活,人口簡單。她又是最手巧的女人,編織出的花帶在這一帶無人可及。

另外媽媽還認為阿依努兒家下游的塔布斯家也不錯。他家人口也不多,家境富裕,氈房特別大。而且他家還有雙絃琴,可以天天彈給我聽。

塔布斯和阿依努兒家雖然也有牛羊,每年也進山消夏,生產奶製品,但嚴格說來還算不得真正的牧民。他們夏天只換一個牧場,冬天也不去沙漠中的冬牧場。家裡只養牛,羊全託人代牧。

對此我不是沒有猶豫過。

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確是艱辛的,可這世上真的會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嗎?真的會有輕易就能獲得的幸福嗎?連加依娜那樣的小孩都知道,面對辛苦、疼痛、飢餓、寒冷、疲憊……種種生存的痛苦,不能繞過,只能「忍受」,只能「堅持」。像阿娜爾罕那樣,脫離游牧之路,將來與在城裡工作的男孩結婚,過上安定的生活。可從此後,她還是得付出另外的努力與忍受,面對另外的陌生而拮据的人生。說起來,都是公平的。只有忍受限度之內的生活,沒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忍受生活」——聽起來有些消極,其實是勇敢的行為。在牧人的堅持面前,無論什麼樣的痛苦都會被消融。所以,哈薩克葬禮上的輓歌總是勸奉生者節制悲傷,彈唱歌手們也總是調侃懦弱,視其為愚蠢。

我非常喜歡阿依努兒家所在的那條又窄又陡的幽靜山谷,喜歡她家門前草地上那架長長的花繃子。也喜歡塔布斯門前的小溪,喜歡他溫和而隱有渴望的眼睛。但是,我更想繼續走下去。長久以來,自己一直嚮往著真正的夏牧場——真正的寂靜與廣闊,充沛與富饒。況且已經熟悉眼下的生活了,已經開始依賴這種熟悉,已經捨不得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