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的黑牛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清晨,牛真的自己回來了!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靜靜地站在山腳下的草地中央。難以想象這漫長一夜的跋涉。

斯馬胡力把牛的四蹄綁住,然後把它沉重地推翻在地(地皮都震動了一下,我覺得它一定摔得好痛)。他仔細地檢查那條受傷的腿,一寸一寸地捏了又捏,似乎沒有傷到骨頭。他還掰開它的蹄縫看了又看,摳了又摳,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現,既沒有扎進木刺,也沒嵌進小石頭,一道小傷口都沒有。但他還是慎重地給它抹了藥,藥居然就是媽媽用來治胃病的「石頭油」(產自深山的土藥,貌似紅糖的酥脆固體)泡出的水!另外還新增了什麼藥粉,我注意到泡出的水是極深的紫黑色,可能是高錳酸鉀。

眼看就要搬家了,卻出了這種事。這一次搬去的地方在後山邊境線一帶,一路上得走三天呢。可那頭黑牛的腳一直不見好轉,日子一天天過去,情形越發嚴重了,甚至站都站不穩了。

這麼下去,大牛有可能活不了。而小牛還那麼小,也不容易獨自長大。它是一隻游牧的小牛,遠不如圈養易於生存。

隔天的早茶前,家人再一次把大牛捆住摔倒,又檢查了一遍。斯馬胡力還掰開蹄縫用小刀剔了又剔,還是什麼也沒發現。這倒罷了,反而多事地刨出來好幾道傷口,沾得滿刀子血。後來媽媽不知用什麼粉末(烤焦的骨頭渣?)調和了黃油,形成淡雪青色的膏狀物,厚厚的抹進蹄縫裡,又將抹塗羊肛門的「除蟎靈」澆了上去……奇怪的治療方法。然後又見她把昨晚喝剩的蒲公英湯(媽媽用來治胃疼的土方子)澆上去,把一把煮過的蒲公英草也統統塞進蹄縫,又澆了一遍鹽水,又把剩下的一點兒「石頭油」水也澆了上去……總之,只要是藥全都用上,這才叫「病急亂投醫」。

最後,斯馬胡力用幾塊布把蹄子纏裹起來。蹄縫本來非常狹窄,被塞進去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害得那隻蹄子被撐得老大的,加之新刮出的傷口,可能更疼了……可憐的黑牛,請原諒大家吧,大家是在盡一切可能來拯救你啊。

我總覺得蹄子本身沒事,是腿骨撞傷了,或者是肌肉或筋拉傷了。

到第三天下午,斯馬胡力要再給黑牛敷一次「藥」,就又一次把牛捆住,粗暴地推倒在地。我估計人家本來正在好轉中,這麼一次又一次地摔啊摔啊,硬是給摔得新傷不斷,舊病難愈。

還是我外婆那個說法,牲畜最可憐之處是不會說話,有什麼病什麼疼的,永遠無法讓人知道,只能自己孤獨地忍受。

在離開冬庫爾前的最後的日子裡,黑牛的病情一直牽扯著大家的心,所有人為之憂慮不已。扎克拜媽媽還把幹饢用剩奶茶泡開,再拌上鹽粒單獨給它開小灶。可它卻記掛著群山深處鮮美多汁的豐厚青草,邊啃草邊用另外三條腿(幸好牛有四條腿)慢慢挪動,漸行漸遠,不知不覺又離開了家,兩天都沒回來。

想象圓月的夜晚,腳疼難忍的大黑牛慢慢挪到一處山腳下的岩石邊,就再也不能前進了。它只好斜臥在岩石下,心裡惦記著寶寶,乳房脹得難受,想著家裡盛放著鮮美鹽粒的鹽槽,睜著眼睛期待天亮。它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它不知疾病意味著什麼。它耐心地忍受著疼痛和思念,卻並不害怕死亡。

大黑牛終於沒能跟我們繼續走下去,它越發虛弱了。出發前我們把它寄養在夏天長居冬庫爾不再搬家的鄰居家,小黑牛也隨母親留了下來。

扎克拜媽媽悲觀地說:「活不成了,兩個都會死的。」

無論如何,它死前的時光仍寧靜如故。只要還活著,它每天仍掙扎著出去尋覓最鮮美的嫩草,然後努力跋涉回家,背對著自己的寶寶,讓女主人把今天產生的奶汁乾乾淨淨擠去。

還有一隻黑白花小羊羔的母親也在那幾天病倒了,很快死去。但小花羊還不知道這件事,只要羊圈圍欄一開啟,它就跟著其他小羊激動地衝向大羊群,急切地穿梭其中,東找西找。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仍沒能搞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仍心懷巨大的希望,繼續四處找。

若那時,它的母親突然出現在眼前,該會帶來多大的驚喜啊!簡直是世間最大的歡樂。小羊一定會衝上去大喊:「你去哪裡了?為什麼這麼久都不理我!」

小花羊還小,我們嘗試著餵它喝牛奶,卻喝得很少。扎克拜媽媽像喂黑牛那樣,把饢捏碎了拌上鹽粒,它才試著吃一點兒,吃得極慢,餵了好長好長時間才吃掉媽媽手心裡的一小撮。它畢竟太小了。

而那些失去孩子的羊媽媽呢?不知道一隻羊的記憶能維持幾天,不知道幾天後它才能忘記自己曾有過一個孩子。

小羊羔死了,身體倒在那裡,眼睛仍然溫柔地睜著。世界有多麼廣闊的光明,就會有多麼廣闊的陰影。小羊羔的靈魂沿著陽光下的陰影走走停停,頭也不回,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

而乳汁也不知道小羊已經死了。羊媽媽乳房脹,心裡慌,因此得幫它把奶水擠掉。羊媽媽不習慣由人類來擠走自己的奶水。它不安又聽天由命地站在那裡,卡西摟著它的脖子,扎克拜媽媽穿著鮮豔的藍底紅花的裙子坐在它身側草地上,擠了半天,才擠出來蓋住桶底的淺淺一點兒。不遠處等待出發的羊群多麼寧靜,四野的綠色多麼激動。

好在,在夏牧場上,更多的是平安。媽媽把擠出來的那一點點膩白的羊奶倒入盛牛奶的大鍋裡,它們立刻消失進同樣膩白的牛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