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母親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午覺睡醒,看到卡西把所有被子全抱下來堆到花氈上,正在下面的一隻木箱裡翻找著什麼。最後她翻出一塊淺色方格布和一塊咖啡色的化纖布,在身上輪番比畫,並問我哪一塊做褲子好。我和媽媽都說咖啡色的那塊好,她聽了立刻堅定地選擇了方格的那塊……方格褲子只有小孩兒才穿嘛。

突然我想起來一件事,問道:「要做褲子嗎?有裁縫嗎?」

卡西得意地說:「媽媽就是裁縫。」

而對於地地道道的老裁縫李娟,提都沒提一下,有些傷心。

中午時分,扎克拜媽媽帶著那塊方格布和幾把糖果出門了。下午回來時,卡西就穿上了新褲子。別說,還蠻合適的,腰上縫著鬆緊帶,兩個褲腳邊各縫了一塊三角布頭做裝飾。媽媽從舊衣服上拆下來兩枚漂亮的紅紐扣綴在布頭上,立刻像童裝一樣可愛。哎,也不怕走山路給路邊的刺叢絆著!

但是哪來的縫紉機呢?一問之下,原來是莎裡帕罕媽媽家的!我很驚奇。於是下一次媽媽去她家串門時,我趕緊跟著跑去看縫紉機。

縫紉機是手搖式的,只有機頭沒有機架,裝在一個看起來非常漂亮貴重的匣子裡,使用時就支在門房前草地上。那裡鋪了一大面美麗的花氈,莎裡帕罕媽媽坐在上面悠閒地紡線。這一回媽媽帶來了斯馬胡力的一件舊牛仔衣和一條破褲子。她仔細地拆開它們,打算拼出一個結實的大口袋。兩人一面利索地幹著手裡的活兒,一面快樂地聊天。我雖然是來湊熱鬧的,也不想手裡閒著,特意帶來了卡西的新褲子,將它的毛邊用橫針腳統統鎖上邊,以防止滑線。

我常常怨念家裡的針太粗了,太難用了。但到了莎裡帕罕媽媽家一看,她的針更粗!若「海底撈針」撈的是這樣的針,怎麼著也能找得到。我猜,在動盪的游牧生活中使用這樣的針估計也是為了防止丟失。

這時下起了雨,我們趕緊兜起花氈,把所有東西挪進屋裡。

保拉提媳婦縮在氈房角落裡披著一件大衣睡覺,見我們進來,沒有起身,也沒有打招呼,只是翻了個身,面朝裡繼續靜靜臥著,病蔫蔫的樣子。她身邊的搖籃蓋著重重毛毯,捂得緊緊的。我很想看一看蜜糖般的小寶貝阿依若蘭,但不好開口。

過了沒一會兒,雨又停了,我們再把東西全挪到外面。

無論我們進進出出地怎麼折騰,保拉提媳婦都始終沒有動彈一下。

莎裡帕罕媽媽對這個兒媳婦似乎有些意見,和媽媽在外面悄悄議論了一會兒。後來扎克拜媽媽吩咐我為大家準備茶水。我進門一看,爐子是熄的,水桶是空的,便拎起桶下山提水,提回水後又抱了一些柴火進氈房。等我摺好碎柴鋪在爐底,四處找火柴生火的時候,那個小母親才從角落裡起來了。大約看我一個外人忙裡忙外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吧?她一邊繫頭巾一邊為我取火柴,並向我解釋她這幾天一直牙疼,實在不想動。說的居然是漢語,還說得很像樣兒呢。

我一看,她氣色的確很差,眼睛紅紅的,便問她是不是在發燒。她摸摸自己的額頭,嘆息著坐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保拉提媳婦站起來的模樣(之前無論什麼時候見到她,總躺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似乎一直病著,從沒好過)。她和她的小姑子加孜玉曼一樣纖瘦,但體質弱了許多,眉目暗淡,影子一樣虛弱。再想一想,阿依若蘭還沒滿月呢,也就是說,這個小母親還沒出月子。加上十多天前的那次大轉場(那時她剛生產完沒幾天),天氣惡劣,怕是淋了一路的雨,肯定對身體影響很大。

等待茶水燒開的時間裡我們坐著聊了一會兒,才得知她孃家是良種隊的,她從小在那裡上學長大,怪不得漢話說得那麼好。

良種隊是一個漢族村,緊挨著我們阿克哈拉村,就在烏倫古河上游幾公里處。以前我常常和家人推著木推車步行去那裡買碎麥子和葵花籽油的油渣。

良種隊裡也住著一些哈薩克族,不過全是農民。這個小姑娘從農村嫁到牧場上,從定居走向游牧,生活方式轉變巨大,剛開始肯定極不適應。再說,她還那麼年輕。

茶水燒好後,我正準備招呼大家進來,她卻關上了門,說:「我們先喝,外面的人還要忙一會兒。」我雖然不解其意,還是幫著鋪開餐巾,只布了兩碗茶。

門一關上,世界倏然割斷,氈房中這方封閉而陰暗的空間令兩人親近了許多。我們坐在床邊面對面喝茶,東扯西聊。談不上多愉快,但非常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