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記得剛到冬庫爾的第二天,家裡來了一個客人。那人還在半坡上往這邊走的時候就遠遠衝扎克拜媽媽大聲問候,但媽媽卻沒怎麼搭理他。直到客人踏進氈房坐定後,她仍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兒,過了好一會兒才起身招呼客人。

儘管媽媽態度冷淡,但還是禮數周到地為他切了饢,端出黃油,衝好奶茶。才開始那人很正常,甚至算得上客氣有禮。他沉默著喝了兩碗茶,吃了兩片饢,接下來像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兒突然掏出一瓶白酒,沒和任何人打招呼,擰開蓋子就喝了起來。也不用酒杯,就那樣口對口慢慢喝,邊喝邊抿嘴嘆息,樂在其中。

媽媽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般,便不再奉陪,起身繼續做家務去了,隨他怎麼喝去。

那人沉默地喝啊喝啊,也不說話,也不鬧事。喝完就告辭了,把空酒瓶留給我家,紅著眼睛、歪歪斜斜地上馬離去。都走了好久了,突然有猛烈的歌聲從他消失的地方遠遠傳來。

媽媽說:「這個酒鬼!天天喝酒!」

當時覺得非常驚奇。我只在冬季的牧業定居點見過酒鬼,還從沒在深山老林裡見過。

在定居點,冬天漫長又寒冷,整天無事可做,不喝酒幹什麼?可進入深山也喝個不停的話,那就是真正有毅力的酒鬼了。

第二天這個酒鬼又來了一次,但這次已是完全進入狀態的模樣,酒氣熏天,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扯著媽媽沒完沒了地說這說那,一點兒也沒有清醒的時候可愛。

我問媽媽:「哪來的酒呢?難道他家進山放羊還要讓駱駝馱幾箱子酒嗎?」

媽媽說:「這裡那裡,總有賣酒的地方嘛。」

在山裡賣酒,真罪過,萬一喝多了倒在某處沒人知道的角落該多危險!林深野闊,晚上又那麼冷,弄不好還有野獸。

說起來,這人是卡西姑父的哥哥,還算是親戚呢。

媽媽為了說明酒鬼的老婆為丈夫喝酒而終日痛哭的事情,就趴到花氈上裝作哭的樣子嗚嗚了好一會兒。

又過了幾天,我和卡西到託汗爺爺家做客。莎拉古麗專門為我倆燜了帶風乾肉的抓飯。剛把大盤子端上餐布的時候,那個酒鬼就上門了,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年輕人,於是大家一起坐進席面吃了起來。莎拉古麗是年輕人,和扎克拜媽媽不同,一點兒也不願掩飾對這種客人的反感,席間只一個勁兒勸我和卡西進食,根本不搭理那兩個客人,還不時把他倆面前的風乾肉塊(本來就少得可憐)往我倆這邊撥。這舉動算得上是無禮,但兩人也無所謂,溫和地坐在那兒,吃了一會兒就告辭了。

回家的路上,我倆想起恰馬罕今天去縣城了,便繞道往他家走去(我倆都不太情願見到那老頭兒)。誰知一進門,看到剛才那兩人也在氈房裡端坐著。於是大家又坐到一起喝茶。

回到家後沒多久,又有事去了一趟上游莎裡帕罕媽媽家,並在一天中第三次遇到他倆。酒鬼可真閒啊!不喝酒的時光很難打發似的。這兩人從南到北,在冬庫爾山谷裡喝了一路的茶,難得沒有喝酒。

那酒鬼在不喝酒的時候甚至算得上是相當可親的人,謙遜溫和,話語不多,遇到勞動時,立刻插手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