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大家喝了一會兒茶,男主人保拉提就離席出去幹活了。他的媳婦害牙疼病,靜靜躺在氈房角落裡。莎裡帕罕媽媽和加孜玉曼也在外面做事。房間裡寂靜無聲。大約就這樣和客人乾坐著不說話是無禮的,我感覺到這個酒鬼努力地想照顧我,想陪我說點兒什麼,卻苦於蒐羅不到話題。好半天才對我說,他認識我的媽媽,經常去阿克哈拉村我家的雜貨店買東西。——肯定是去買酒的。

又無言地對坐了一會兒。最後他從自己身上挎的小包中取出一個望遠鏡遞給我,說:「看吧。」真是又驚喜又感動……我站到門口舉著望遠鏡看個不停。我要讚美望遠鏡!它真是神奇無比,能將遠遠的風景全部忽地拉至眼前。它令眼睛長了一雙翅膀,令眼睛遠遠地越過了身體,在群山和森林間穿梭、飛翔。

我邊看邊想:這個人明明是溫柔的嘛,在不喝酒的時候,那麼體貼……他明明是善良的,明明是有著生活的樂趣和希望的。為什麼要酗酒呢?不知他心裡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無法忍抑的黑暗情緒,必須依託醉酒才能宣洩……

清醒了一整天之後,第二天那個酒鬼又重新步入生活正軌,很正常地醉得一塌糊塗。他從北至南經過我家,騎著白屁股的雪青馬,在坦闊的草地上沿「s」形路線前進。可憐的馬,想走直路都由不得自己……就在這天上午,當他從南面經過時還很清醒,還親切地同正在提水上坡的我打了招呼。那時,剛在我家喝過茶的阿依努兒正準備離開,上馬時卻發現馬肚帶有些松。他見狀立刻下馬,很紳士地幫助這個女人緊了緊馬肚帶。

在冬庫爾的短短一個月時間裡,我見過這個酒鬼不下十次,卻始終不知他家住在哪一塊,也沒見他放過羊趕過牛什麼的。除了附近的家庭主婦和年輕人外,就數他一天到晚串門最勤了,無所不至。大家也都能容忍——甚至是「習慣」,甚至是「尊重」——他的這一愛好,只要不鬧事,由著他坐在自己家裡安安靜靜地喝去。如果家裡有洋蔥或野蔥的話,還會主動提供給他當下酒菜。

離開冬庫爾之前,我們去南面二十多公里外的一條山谷裡參加了一場盛大的婚禮,方圓百里的人家都去了。一路上陸續有華服的騎馬人從岔道上拐進我們賀喜的隊伍。那個酒鬼不知什麼時候也加入了進來,彬彬有禮地與大家逐一問候,若哪個女人的馬鐙不舒服,馬鞍沒放好,他會搶先上前幫忙調整。但他身邊卻沒有跟著其他家屬,看來只有他一人參加婚禮。他的馬鞍後面空空的,沒像其他人那樣馱著大包賀禮。

因為是穆斯林的婚禮,宴席上不會提供酒水。這傢伙何苦白跑一趟呢?再一想,不對,就算是已經墮落了的酒鬼,也有參與集體活動的需求啊。酗酒是一回事,正正經經地度過傳統喜慶的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婚禮結束,大家又一起往回趕。雨越下越大,他繼續主動照料大家,在隊伍裡前前後後跑個不停。大家都毫不客氣地受用著他的殷勤,就像平時他坦然地走進別人家氈房,一邊受用茶水一邊借寶地大過酒癮時一樣。

最後一次見到這個酒鬼是在去往深山牧場的搬遷路上。我們在中途的托馬得牧場駐紮了一夜。凌晨兩點多駝隊就出發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那片空蕩蕩的宿營地上。因為我的馬在頭天晚上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斯馬胡力和卡西分頭去找馬,媽媽獨自牽著駝隊上路。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棄置在空地上的空馬鞍上(偌大個家,只給我留了具馬鞍!當時痛苦地想,要是再給我留個被窩該多好),面對漸漸發白的東方天空焦急地等待。所處的地勢很高,四面蒼茫,星空冰涼。很久後,沉暗的朝霧中才隱約浮出幾座近處的山頭。我冷得抖個不停,雙腳雖然套了一雙毛線襪和三雙厚棉襪,踩在大了四個碼兒的靴子裡,還是冷得快沒有知覺了,腳趾僵硬,動一下痛一下。四下冰霜滿地。

突然記起午夜十二點大家剛起床的時候,看到不遠處加孜玉曼家宿營地那邊生起了一堆火,可能是專為她家正在月子裡的小母親和小嬰兒生的。我想,雖然火熄滅了很久,總還有些溫暖的灰燼吧?便摸尋過去。突然間,在模模糊糊的晨光中看到還有一個人也坐在那裡。我嚇一跳,再走近一看,竟是那個酒鬼!天啦,他從哪兒冒出來的?他的馬呢?他家也在這天搬遷嗎?怎麼這一路上都沒看到他家的駝隊?

顯然,他又醉了,埋著頭坐在灰燼邊燒黑的石頭上,嘴裡咕咕嚕嚕地念叨著,一身酒氣。我想了又想,還是硬著頭皮湊過去,坐在他對面。我用小樹枝撥動灰燼,看到還有幾粒灰燼明滅不已,便添了一根柴,趴在火坑上吹了半天,吹得滿臉都是柴灰,那根柴卻連一絲煙也沒冒。

那個傢伙雖然醉了,卻顯然明白我的舉動,便也俯下身子,殷勤地幫著猛吹了一下。我躲避不及,頓時撲了一身一臉的灰……更是心灰意冷到極點,不知還要這樣冷多久,不知道我的馬能不能找回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趕上駝隊……簡直快要哭了。於是這個人又叨叨咕咕地衝我說了些什麼,仔細一聽,居然是在安慰我「不要怕」。被一個醉鬼如此安慰,倒是人生第一次。之前最怕的就是這種人了。

接下來他又扯著我不停抱怨哈薩克人的生活辛苦,搬家艱辛之類,口吻頗為悲哀。

我一直沒搞清為什麼會在那樣的地方、那樣的時間遇到他。後來又想,他到底有沒有自己的家呢?有沒有牛羊?他究竟是不是牧民?他平日裡都靠什麼維持生活?我覺得他更像一個大家一起養活的公用幫工。

對了,在湯拜其的馬吾列家小飯館(他又開拓生意了)裡,我還遇到過幾個酒鬼。小飯館裡只有一張長條桌,我們坐在一端吃飯,他們在另一端大杯小杯地幹。因為有女士在場,每一個喝酒的人都為自己正在喝酒這件事向我們道歉,然後繼續喝,喝多了繼續道歉。

馬吾列說其中一個人早上六點就過來喝了,一直喝到中午,喝空了一箱子酒。

午飯後,這個酒鬼的妻子和哥哥氣勢洶洶來找人,冒著雨,拉扯半天才將其勸走。這酒鬼騎的是摩托車,另外兩個人騎馬,真是不明智。果然,摩托車沒開十米遠就翻了,他妻子氣得邊罵邊下馬去扶他。我看到他妻子的馬背上披著許多華麗的飾帶,馬鞍、馬鞭也裝飾得格外隆重。這家人一定很有錢。奇怪,如此酗酒,又如何發家致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