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庫爾的小夥子們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大家明明都有自己的家,不知為什麼一天到晚總愛賴在我家不走。一個哈德別克,一個保拉提,一個海拉提,還有一個賽力保。這幾個人幾乎每天都會到我家氈房報到一到兩次。大都是當了父親的人,不曉得在一起有啥好玩兒的。

每次一湊到一起,照例邊喝茶邊鼓搗我家壞了的太陽能放音機,然後翻看影簿。後來媽媽從城裡買了新的錄音機回來,於是大家一湊到一起,先邊喝茶邊聽歌,再邊聽歌邊翻看影簿。

如果有一天歌也不聽了,影簿也不看了,突然聊得熱火朝天,甚至伴以激烈的爭論,說明又有最新的訊息傳入了冬庫爾。

但大部分時候都沒啥好聊的,每個人掌握的資訊大同小異。

於是往往在看完影簿後,大家便向後一倒,睡覺。

下午時分總是那麼悠閒寂靜。尤其是扎克拜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有段時間她總是到處幫忙搓繩子、煮肥皂),尤其是天氣晴朗溫暖、羊群遠在幾重山之外的時候。大家睡啊睡啊,花氈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片。

睡醒後,彼此看一看,說:「走吧?」「走。」

再靜坐一會兒,又說:「還是走吧?」「走。」

就這樣互相催了半天,沒人捨得動彈一下。

再後來,終於起身了。一個個出了門,繞著氈房走一圈,看看遠處,再看看眼下的山谷,又悄悄返回,往花氈上一倒,一個挨著一個繼續睡。

實在無法理解小夥子們的友誼。

那樣的時候其實我也非常瞌睡,但睡在大家中間太難看了,只好硬撐著幹這幹那。燒一大鍋水洗衣服,再洗自己的床單和枕頭套,再洗媽媽的圍裙和卡西的褲子。實在沒啥可洗了,就洗頭髮。誰知看上去天氣不錯,太陽明晃晃的,風卻依然寒冷,吹得我腦袋冰冷發暈。

最瞌睡的時候天最藍,藍得呈現黑夜的質地。陽光強烈卻不熱烈,沒有一絲雲,天空深沉無底,大地上的世界卻光明萬里。我想,若不是大地上的萬物身後還拖有陰影,沉重而黑暗的陰影,那麼,這樣的大地一定會在陽光照射下徐徐上升。那時再沒有什麼能夠鎮住如此明亮的大地。

後來,北面的天空升起了一縷纖細的白雲。接著,這一縷白雲又緩緩從山那邊牽扯出一團稍大一些的雲絮。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雲了。直到這朵雲被扯到了天空正中央,仍然沒有其他雲。

全世界只有我一人看到了這朵雲。大家都睡著了。

為什麼青春會如此漫長呢?大約因為青春裡錯過了太多太多,並且絲毫不為錯過的那些感到可惜。

哈德別克十八歲,是個孤兒,沉默、勤勞,生活在外公恰馬罕家,其身份成為恰馬罕的小兒子,賽力保的小弟弟。

最初,當扎克拜媽媽向我介紹他時,異常凝重地說到他爸爸死了的時候,他卻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大家也都笑了,好像這樣的介紹不但大有問題,還很有趣。

他總是穿著一件高領的套頭毛衣(當地年輕人中就他一人穿高領毛衣,因此也算小時髦),很髒了都不換下來。胸前織著白色小人的形象,頗為可愛。他本人卻闆闆正正,聲音低沉,努力扮作大人模樣。還抽菸,抽的居然還是老頭兒們才抽的那種莫合煙粒,用報紙卷的,又便宜又辛辣。

哈德別克實在是個面孔俊美的漂亮男孩,臉卻很黑。雖然卡西和斯馬胡力也是黑臉膛,卻是單純的黑。而這小子則又黑又髒,並且左右半邊臉黑的程度不同,從沒認真洗過臉似的。一雙手也黑乎乎的,只有指甲是白的。

據說哈德別克過世的爸爸是沙阿爸爸的弟弟。算下來,哈德別克應該是卡西的堂哥,託汗爺爺的親孫子。但為什麼會跟著外公過呢?

比起其他三個小夥子,哈德別克更是終日泡在我家不走。尤其是我們兩家人合牧的那段時間,簡直跟住在我家似的。

但扎克拜媽媽(算起來應是哈德別克的嬸嬸)小有偏心。哈德別克來時,從城裡買回的油饢只掰給我和斯馬胡力吃,連剛分離出來的新鮮稀奶油也只往自己人身邊推。我覺得過意不去,堅決不吃那塊油饢,也一口不碰稀奶油。媽媽就一個勁兒地催我吃,把油饢全堆到我面前,離哈德別克遠遠的。我備感難堪,但哈德別克不以為意,啃著幹饢,泡著黃油,似乎這樣就很滿足了。

我去過恰馬罕家一兩次,他家牆上掛著一隻猙獰的鷹爪,異常粗大,不知怎麼砍下來的。掛一整隻鷹在牆上倒也罷了,可只掛一隻爪子的話,就覺得殘忍。每次去他家,看著都不太舒服。

不過在他家餐布上的饢總是新鮮柔軟的,這點很令人懷念。

賽力保的媳婦腆著大肚子,整天忙忙碌碌,聽說再過兩個月就生了。

賽力保的兩個女兒(就是打碎暖瓶的那兩個小不點兒)也非常忙,一人推一輛小小的獨輪車,整天在林子裡進進出出地拉柴火。然而每次只能拉兩根小樹枝,大老遠來回跑也不嫌麻煩。

作為兩個女孩的父親,從沒見賽力保同孩子們說一句話,互相都不太熟似的,好像他至今還沒適應「父親」這個角色。我們去他家做客,坐在一起喝茶時,他和哈德別克一樣一聲不吭,很少參與大家的話題。只有到了我家,他才稍顯活潑些。

恰馬罕老頭兒呢,永遠以我最初看到他的那個姿勢,靠在門口空地上的大石頭邊削木頭,身邊放了好幾根斧頭把子。他曾經提出送給扎克拜媽媽一個,但媽媽拎起一根掂了掂,沒看上。

相比之下,保拉提更像個孩子。他和斯馬胡力同齡,剛剛有了一個天使般的寶貝阿依若蘭。他是疼愛女兒的,卻不知該拿小嬰兒怎麼辦好。阿依若蘭一哭,他就手足無措,一會兒叫媳婦,一會兒又大叫妹妹加孜玉曼和莎裡帕罕媽媽。但大家都正忙著。他只好把孩子一把塞給卡西,然而卡西也沒有辦法哄弄。他又一把搶回來,塞在懷裡用外套一裹,緊緊兜住孩子,只露小腦袋一顆,然後前後搖晃著哼哼怪叫,把孩子弄得莫名其妙,只好暫停哭聲,抬頭詫異地望向爸爸。

雖然保拉提到我家的次數不至於像哈德別克那麼多,但一有空,肯定會來我家睡一覺。

進門先叫:「斯馬胡力!」

我說不在。

他「哦」一聲,進來踩上花氈,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