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庫爾的小夥子們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等斯馬胡力回來了,我說:「保拉提在等你。」

斯馬胡力便去推了他兩把,沒推醒,只好躺下來一起睡。

等保拉提醒來的時候,斯馬胡力還在睡。保拉提坐起來發一會兒呆,瞅一眼旁邊的斯馬胡力,告辭走了。真的很難理解……

之前說過,海拉提是扎克拜媽媽的長子,出生不久就根據習俗贈送給了託汗爺爺,從此成為爺爺的幼子。他每次到我們家,媽媽都會額外取出更多好吃的擺在餐布上,一個勁兒地勸吃。

海拉提和賽力保差不多大,二十六七,看上去卻很顯老。他是小夥子中最穩重的一個,大家聚到一起做事時,一般都以他為中心,尊重他的意見。

海拉提只有一個六歲的女兒加依娜,非常寵溺。加依娜總是當著客人的面摟著爸爸的腿撒嬌。而在其他家庭裡,這樣的情景我很少看到。

海拉提也是體貼的丈夫,極顧家,總是和莎拉古麗一同分擔家務事。夫妻倆一起熬脫脂奶,一個喂柴,一個攪拌。煙氣燻人,兩人一同用力咳嗽,誰也不離開鍋灶半步。

儘管海拉提總是表現得老成,但我知道他也有孩子氣的一面。比如他曾經把自己的漢字名字寫下來給我看,還問我寫得好不好。

扎克拜媽媽熬胡爾圖湯時,斯馬胡力總愛用錫勺的圓勺底輕輕漂過湯的表層,糊一層厚厚的油汁,然後持著錫勺舔啊舔啊。每次這樣做的時候總會遭到媽媽呵斥。然而海拉提也等在旁邊呢,斯馬胡力舔完,他趕緊接過勺子接著舔。媽媽就無可奈何了。

小貓靠近他的時候,他會若無其事地撫摸它,揪揪它的尾巴,撓撓它的肚子。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將它一把推開,滿臉「小東西別煩我」的神情。

至於東北面山谷的強蓬,也不過三十歲上下,嚴格說也算年輕人,卻獨來獨往,從不和小夥子們摻和。連他家的狗都從不和我們這幾家的狗打交道。

我家班班是異常兇猛的老狗,常常把客人嚇得不敢下馬。但對這幾個小夥子倒蠻客氣,大約是看在他們家的狗的分上吧。

班班不但認識附近這幾個小夥子,還認得他們的馬。對於其他馬,班班就毫不客氣了。只要靠近我家地盤方圓一百米的半徑範圍,班班決不通融。

有一次來了個小夥子,給嚇得魂飛魄散。他的馬通體棕紅,鬃毛卻是灰白的。他遠遠坐在馬上大喊大叫,非要我把狗牽回家才肯靠近。可這麼大一條狗,又沒繫繩子,叫我怎麼弄回去?當時家裡沒人,就我一個,我便試著抓住狗脖子上的毛往後拖,無濟於事,反而令班班更激動了,一副拼了老命的樣子。他只好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包遠遠扔給我,轉身策馬狂奔,一直跑進南面的樹林才把班班甩掉。

那個小包是一小塊花布包著幾顆糖和兩塊胡爾圖。斯馬胡力回家後,我倆就把糖分吃了。斯馬胡力拼命向我打聽那人是誰,我實在說不清楚,令他非常鬱悶。

沒一會兒小夥子們都來了,大家湊在一起研究來客到底是誰,又反覆追問那人長什麼樣。然而我能提供的唯一線索是:「他的馬長著白頭髮。」大家「豁切」之,只好繼續睡覺。

女客上門,一般都會隨身帶著糖果禮物,男客就很隨意了。如果男客也帶著禮物,一定是遠道而來,特意拜訪的。那禮物可能是他家女主人備下的。作為回禮,我們也應該為他準備一小包糖果才對。全怪班班,令我們失禮了。

因為我家的狗,多少會有一些客人被拒之門外。但終歸只能怪他們膽兒太小。

那個小夥子,也就只來了那麼一次,從此再沒遇到過。大家也始終沒弄清到底是誰。

冬庫爾最溫暖的一天裡,在沒有云的正午,簡直就有「曝曬」之感了。然而一旦有云經過,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片,只要擋住了陽光,只要有一小片陰影投在我們的山坡上,空氣立刻變得很冷很冷。只好希望風吹得大一些,趕緊把那朵雲吹跑。

就在這樣的一天裡,斯馬胡力把幾隻大羊趕到山腳下的草地上,開始零零星星地剪羊毛(大規模剪是進入深山夏牧場的事了)。但這會兒卻沒有小夥子來串門,要不然正好趕上幫忙幹活。

就在那時,斯馬胡力告訴了我扎克拜媽媽要去弔唁的事。

哈薩克禮性是,如果得知某地某人去世,只要認識一場,只要有能力趕到,都得前去弔唁。

死者是熟人的孩子,今年才十八歲,在縣裡的選礦廠打工。前幾天出了事故,被滿滿一車鐵礦石活埋了。

畜牧業一直是我們縣的支柱產業,但這些年採礦業發展迅猛,令這個縣躍居全地區最富裕的縣。緊接著發展起來的相關產業提供了許多就業崗位,很多年輕人都跑到礦山和加工廠打工,收入比放羊強些。

斯馬胡力說,本來他和保拉提也想去礦廠打工呢,但雙方家長都不允許。兩個家庭本來就勞力不夠。

「阿爾泰」是黃金的意思,據說阿爾泰山脈出產的黃金品質極好。除了黃金,山裡還富藏儲量驚人的各種珍貴礦石,所以我們縣才叫「富蘊縣」嘛。

我們守著的是一座財富的大山,卻甘心趕著羊群從中來來去去,僅僅是經過而已。雖然說不清原因,我還是要讚美這種「甘心」。我為「挖掘」這樣的行為深感不安。

第二天,媽媽出發了,這片牧場上幾乎所有家庭中的長輩都一起去了,冬庫爾變得更安靜,更清閒。然而,白天裡的清閒意味著一早一晚更為繁忙和緊張。傍晚趕羊時小夥子們都來幫忙,哈德別克翻過南面的大山,幫我們尋找一小群領著羊羔跑散的綿羊。卡西如臨大敵般擠奶,邊擠邊指揮李娟拾掇調皮的小牛。

擠完奶,數完羊,大家紛紛洗手進氈房烤火喝茶,並針對那個十八歲的死者議論個沒完。有人開啟了錄音機。這時,風突然猛烈起來,一大股塵土捲進氈房。我趕緊放下卷在門框上的氈簾。這沉重的氈簾仍不時被大風掀開,一下一下拍擊著木門。後來風小一些的時候,開始下雨。不知此時富蘊縣那邊天氣如何,不知歸途中的媽媽有沒有淋到雨。

斯馬胡力最後一個進房子,外套已經溼透了。他靠著爐子烤了一會兒火,和賽力保、哈德別克聊了兩句,又冒雨出門找羊。還少了七隻領著羊羔的綿羊。大家都沉默下來,聽著歌,喝著茶。我開始準備晚飯,化開一大塊羊油,切碎小半顆洋蔥、一隻青椒和半個胡蘿蔔,煎了煎,再和米飯一起燜。很快,濃重的食物香氣硬邦邦地頂滿了氈房。小夥子們卻一個接一個禮貌地告辭了,房間裡突然降臨的寂靜與空曠讓人略感不安。

雨漸漸停了,本來已經黑透了的天色居然又重新亮了起來,又重返傍晚時光。東面森林上空,深沉無底的天空中有一小團鮮豔的粉紅色殘雲。它的位置該有多麼高啊!整個世界裡只有它還能看到太陽,只有它還在與太陽對峙。而山腳下的暗處,和羊羔分開的大羊群靜默著,忍受著,氣溫降得很低很低。

飯已經做好了,找羊的兄妹倆卻還沒回家。我出去轉了一圈,剛轉過門前的小山頭,突然一眼就看到了斯馬胡力。他正一個人待在東北面那座十來米高的禿石山頂上,坐在一塊凸出的大石頭上,居高臨下,靜靜俯視山腳下自己的羊群。他的紅色外套在沉暗的暮色中那麼顯眼。我突然很感動,又似乎怕打擾到什麼,趕緊轉身離開。

這時又下起雨來。我再一次出門抬頭往那座小山看去,他仍以原來的姿勢,淋著雨一動不動。久久地,深深地,看著我們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