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天下午睡醒後,會在氈房裡八個明亮的大星星中間翻翻照片,互相擺弄頭髮,唱唱歌,提起許多往事。沒有客人,山谷中的小路深深地靜止著。牛羊還在幾座山外欣喜地吃草。馬兒好幾天沒回家了,它們越走越遠,卻又惦記著家裡鮮美的鹽粒,此刻正猶豫著要不要回一趟家。上午脫脂的牛奶中午就分離出乾酪素顆粒,裝滿溼乾酪素的布口袋掛在草地中央的木架子上。在它完全瀝乾水分形成結結實實的一整塊之前,我們都無事可做。
卡西掏出一張紙給我。接來一看,上面寫滿漢文,像是從某本雜誌上撕下來的一頁。我頓感親切,覺得已經很久都沒見過漢字了。上面印的是一篇學生作文,標題格局相當廣闊:「回首過去,展望未來」。細細讀來,果然內容空泛,措辭激烈而毫無用處。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真地讀了一遍又一遍。再看作者,名叫瑪依努兒·阿依恆,是青格里中學的一名高一學生。青格里在阿勒泰地區最東邊,是個更為遙遠的地方。
這一頁紙我儲存了很久很久,一想起來就會掏出來讀一讀。每次都渴望能讀出什麼新花樣來。早起若碰到雨天,生爐子非常困難,但無論如何都捨不得拿這張紙引火。
這個叫瑪依努兒的孩子陪伴我度過了多少寂寞漫長的下午時光啊。那些由漢字排列成的句子,原先的用意已經全面退潮,只剩得貝殼一樣的字眼乾乾淨淨擱淺在沙灘上,筆畫漂亮勻稱。一句一句讀下來,竟能滋生異樣的希望似的。看著看著,翻個身就睡過去了。
一些獨自睡醒的時刻,我悄悄起身推門出去,坐在門口面對整個空蕩蕩的山谷。很久以後,一個騎白馬的女人抱著穿紅衣的孩子,從南面河谷走來。等她完全走過後,好像山谷裡的一切都被她帶走了。
門口草叢寂靜。但蹲在那兒看久了,會發現寂靜的草叢其實是熱鬧的森林。小蟲子們你來我往,忙忙碌碌,彼此間連打個招呼的工夫都沒有。
有一隻長腿長腳、長了翅膀的大螞蟻,逮了一條粗粗大大的肉蟲子,比它自己的身子還要胖好幾倍呢。這麼大,如何運輸?若一般的小螞蟻的話,會趕緊回家呼朋喚友,然後團結起來,合力咬住往回拖。可這隻螞蟻很聰明,它把肉蟲子翻來覆去研究了一會兒,最後騎在蟲子上,把蟲子抱在懷裡,用兩條前腿緊緊摟住,用剩下四條長長的後腿大踏步前進。腿多了就是方便啊。
我蹲在那兒瞅了半天。看著它在空地上翻山涉水,迂迴輾轉,兜了一圈又一圈,繞了足足七八米的彎路,才總算將蟲子拖進一米外自己的洞口裡。看來個子太矮就沒法做到高瞻遠矚,再聰明也沒辦法。
看著看著,又有些迷糊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躺了下去,本來只想在陽光下曬一曬肚子的,誰知一躺倒,睡意就像滿滿一盆水當頭潑了下來,渾身透溼。於是眼睛一閉,順勢舒舒服服陷進睡眠的大沙發裡了。在草地上睡著了,也不知擋住了多少小蟲子回家的路,不知有多少迷路的小傢伙在我身體上四處流浪。
還有些睡醒後的時光,我忍不住一個人走進東面那個狹窄的溪谷。一路上會分別經過幽密的落葉松林,明亮耀眼的白樺林,然後是盡頭的楊樹林。楊樹光潔的樹幹上睜滿了大大的美麗的眼睛。
林木深深,林間小徑沿著溪流緩緩向高處延伸,並不時地左右傾斜。路面上滿是牲畜打滑的蹄印。這是一條暮歸的牲畜走出的路,一路上只有牛羊欣賞四面美景。
有一株掌狀葉片的植物,簇擁在水邊潮溼的沼澤裡,葉子又大又美,色澤淺淡嬌嫩,團團裹圍著中間抽出的一支箭稈。然而寒溫帶的北方山地森林植被裡多是細碎深綠的葉片,因此當這種妖嬈溫柔的巨葉植物突然出現在眼前時,感覺說不出的古怪,像是因我的突然出現而躲閃不及的精靈就地幻化的形象。穿過整條溪谷,卻只看到這麼一株,再也沒有第二株了。不知當初是怎樣的一粒神奇種子被遺忘到了這裡。
一路上還有七八個巨大的螞蟻窩,像神秘的墳墓靜靜聳立在林間陰影中。最大的有一米多高,直徑兩三米,上面佈滿成千上萬個洞口,壯觀極了。螞蟻們進進出出,忙得一塌糊塗。螞蟻窩附近交叉遍佈著螞蟻的道路,路面不到一指寬,被螞蟻們走得光滑乾淨,細晰地分佈在鋪滿針葉和林間苔蘚的空地上,蛛網一般密織交錯。走在路上的螞蟻匆忙沉默,像走在黑夜之中。
溪谷中潮溼陰暗,沼澤遍佈。唯一的那一小片樺樹林卻乾爽明亮,林間空地上堆積著又厚又軟的陳年落葉,純然一色,錦光燦燦。與周遭廣闊的藍綠色深暗叢林相比,樺樹林是輕盈溫暖的。
楊樹林則整齊青翠,像一群孿生少女驕傲地站在一起。楊樹林也不大,但林間沒有一棵雜樹,地上也鋪滿厚厚的落葉,不生一株雜草,使得這方天地從整個世界中乾乾淨淨剝裂開來,連外面世界的一絲微風也沒法吹進來似的。
有一次途中走著走著,面前突然晃過一個極微小的綠點。本不太在意,正想徑直走過去的,不知怎麼的心裡一動,停下了腳步。定睛一看,才發現竟是一根長長的蛛絲懸住了一條小小的青色肉蟲!蛛絲細若無物,從上方高高的樹梢一直懸到眼前。湊近細看,這條蟲子還挺漂亮的,晶瑩剔透,像一顆薄荷味的水晶糖柱被吮得細細小小,一觸即折。再仔細觀察,發現它和其他肉蟲子還長得不一樣,並非渾身長滿了腳,只有頭部和腰部後側長著四對足。此時它的身子美妙地弓起,左右緩慢扭動,像是脫身不得,又像是兀自享受著這一小團寂靜世界中的寬和與自在。我便小心地繞過它走了。
山谷雖然幽密,卻並不深遠,沒一會兒就走到頭了。盡頭的溪水邊橫著一大塊平平坦坦的石頭。石頭後是一小段急陡的上坡路。爬到高處,便陡然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面前一大片寬敞明亮的坡地。在天氣晴暖的日子裡,我每次走到此處都會躺在石頭上小睡一覺。當然也沒法睡深,只是靜靜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傾聽遠遠近近的各種聲響,然後漸漸有所遺忘地進入恍惚破碎的夢境之中。然而哪怕已經進入了夢中,仍能感覺到自己正躺在那塊山谷盡頭的石頭上。那時巨大沉重的風正從高處經過森林,它仔細地辨認著森林裡的每一棵樹和樹上的每一隻鳥巢。
總是想象著斯馬胡力獨自在外放羊的情景……他趕著羊群翻過一座座大山,重重美景讓人疲憊,寂寞也讓人心生倦意。於是他繫了馬,在森林邊的大石頭上躺倒睡過去了。羊越走越遠,他的睡眠卻越陷越深。哎,睡吧。心裡還有什麼掛礙呢?什麼樣的力量都無法像「寂靜」那樣,輕易地就能讓人完全停止下來。斯馬胡力睡著的時候,山野的另一個角落,我們的家,我們的氈房,也承載著我們沉重的睡眠,在歸來羊群的環繞下,穩穩當當擱放在群山之間,像紮了根的種子一般堅定。而在氈房中沉入夢境的我們呢,卻左飄右蕩,隨著孤舟漂流在無邊無際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