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我很怕冷,進山前便準備了五六十瓶藥丸,每天大把大把地嚼。果然,整天凍得跟猴兒一樣,都沒感冒過一次。

無論如何,對這個家庭來說,像我這樣的,別的忙幫不上,好好的不生病就算是立了大功了。不然的話,會給大家添多少麻煩啊。

我幾乎每兩天就會吞掉一瓶藥丸。空瓶子扔了,扎克拜媽媽又細心地拾回來。雖然一時派不上用場,但它們好歹都是好瓶子啊——乾淨的,新的,有蓋兒的,裝點兒東西絕對不漏的。

她用其中三個瓶子把斯馬胡力長年服用的藥粉裝了起來。之前它們一直裝在三隻薄薄的塑膠袋裡。

第一個上門討瓶子的是恰馬罕家的男孩哈德別克,他用來裝煙粒。這小子小小年紀就抽菸,而且抽的還是老輩人才抽的、用報紙卷的莫合煙。這種土煙勁兒大、便宜。他整天嚴肅地卷啊,抽啊,噴雲吐霧,以為這樣就算是大人了。

我給了他一個瓶子,並且教育了他一通,數落了抽菸的諸多害處:浪費錢,咳嗽,嗆人,娶不上媳婦。這小子邊聽邊笑,邊笑邊繼續抽。

沒兩天,北面強蓬家的老長工也來討瓶子了。雖然他和斯馬胡力打過架,還罵過扎克拜媽媽,但上門要東西是另一碼事,便毫不慚愧。他要瓶子也是同樣的用途。哎,我的藥瓶用來裝煙粒真是再合適不過了,瓶身是扁的,塞在口袋裡平平展展,好取好放。

這個窮困寂寞的老長工一定無限心愛這個瓶子吧。因為下一次再見面時,便發現他的瓶子已被用心改造過——在瓶蓋側邊開了一個小方孔,瓶口側邊也開了一個同樣的孔。這樣就不用完全擰開蓋子倒煙粒了,稍微擰一擰蓋子,兩個孔一對齊,瓶身一抖,煙粒就均勻地流出來了。省事又方便,還好玩,捲菸時顯得與眾不同。哎,這算是發明嗎?肯定算了。一個普通的塑膠瓶子,受到如此慎重的對待,連我都自豪起來。

再一想,一個普通的瓶子出現在山野中,頓時會成為多麼刻意的、複雜的、用心良苦的事物啊。它是被精心設計過的,勻稱、輕盈而完整,蓋子和瓶口的絲扣配合得天衣無縫。天上地下,再沒有什麼事物能像它那樣緊緊地留住裝在其中的東西了。

很快,越來越多的牧人陸陸續續跑來向我要瓶子了。有時實在沒空瓶子了,只好把藥丸倒出來,騰一個給他。但倒出來的藥丸又沒處放,只好一口氣全吞進肚子。

這片牧場的牧羊人聚到一起時,問候完畢,各自掏出煙盒卷莫合煙。五個裡保準有三個是一模一樣的白色扁平塑膠藥瓶。

這是我對大家造成的影響之一。

扎克拜媽媽一家很節儉,但不知為什麼偏就不愛惜衣物。除了特別滿意的一兩件好衣服深壓箱底,百年難得穿一次之外,其他衣服都當一次性的穿,有時睡覺都不脫下來。趕牛放羊回家,渾身總是被掛得東飄一塊西吊一塊,風一吹,翩翩然。等買了新衣服又拼命穿新的,舊的那件就成了抹布,或拆碎了補這補那,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從裁縫李娟進入這個家庭之後,整天為大家縫縫補補,於是衣服的新舊更替頻率明顯降低。卡西纏著媽媽買新衣服,抱怨這個也是破的,那個也是破的。媽媽就會呵斥她:「讓李娟給你補!」

衣服破得最快的是斯馬胡力,他不但要辛苦地放羊,還要辛苦地和人打架。

媽媽總像縫氈子一樣給兄妹倆補衣服,針腳長得觸目驚心。從這一針到下一針,恨不能直接劃過太平洋。補好後,反而更不結實了——那些線頭容易掛住路過的樹枝或石片。

而我的針腳細密(虧媽媽提供的針跟牙籤一樣粗),把裂縫處的布邊朝裡卷好再補。補好後,還額外在背面墊一塊布片幫襯著密密縫上,使之更結實。補好後也不太影響外觀。

由於我本領高強,而且不收費,大家都非常尊重我這一手藝。當我補衣服時,大家忙得團團轉也捨不得讓我停下手上的活兒給搭把手。有時哈德別克過來串門兒,也會脫下外套請我幫忙把後背的三角口處理一下,口氣極其恭敬小心。

為了利用好我這個技術性人才,媽媽時常搞些小創意。比如把一件舊衣服的袖子拆下來,讓我幫她縫在圍裙上。於是圍裙一下變成了反穿罩衣。然後再要求我把沒了袖子的那件衣服縫在一條半身裙上。於是,很快組裝出一條背心長裙。

整個過程中,我按著她的思路,精心處理各個細節,令她十二分滿意。要知道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忍不住再抱怨一下那枚針——那麼粗,要多難用就有多難用。

哎,像我這麼能幹的人,應該在氈房門口掛個招牌才對,接點兒零活賺點兒零花錢還是不成問題的。又想起好幾年前,在山野裡遊蕩時,曾路過一個氈房密集的山谷。其中一頂氈房外就掛著這麼一個招牌,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只簡單地畫了一臺縫紉機。進去一看,果然是一個簡單的裁縫店,工具只有一把剪刀和一臺手搖縫紉機,收費卻毫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