饢的事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在晝長夜短的夏天裡,規律的生活令大家的空閒時間突然多了起來。我們陸續完善著以氈房為中心,輻射半徑為一百米的生活區(多麼闊氣)。斯馬胡力一有空就在山腳下溪水邊修補小牛圈。扎克拜媽媽則決定在山坡朝西一側挖一個饢坑。

用饢坑打饢就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把鍋蓋、錫盆之類的器具圍著火坑擺一圈,邊烤邊挨個揭開蓋子檢視進度,還得不時地挪換角度,免得一邊烤煳了,另一邊還是生的。

媽媽扛著鐵鍁沿著山坡上上下下走了好幾趟,四處巡視,最後才選中了一塊地方,揮起鐵鍁挖起坑來。

我指著前面不遠處說:「那不是有個現成的嗎?」——那個饢坑在我每天提水的必經之路上,每次路過都會坐在旁邊休息一會兒。它是以前在附近駐紮過的人家用薄石板砌的,年代久遠,結實又整齊,像在山坡上開啟了一個古老的抽屜。

媽媽撇撇嘴:「那個不好。」

雖然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的,但想到媽媽是老把式嘛,肯定自有其道理。

她挖了好一會兒,覺得尺寸差不多了才停下來,然後領著我四處尋找用來墊坑底和四壁的薄石板。

那種薄石板在我們來冬庫爾的途中隨處可見,一片挨一片高高低低翻出山體上。跟預製板一樣厚,卻遠比預製板整潔光滑。用它砌成的饢坑,跟磚砌的一樣漂亮。很多人家的羊圈圍欄也是用這種石板搭的。

別提了,不用的時候覺得到處可見,要用的時候卻又遍尋不著。可能附近的地質結構不一樣吧。

於是媽媽決定拆掉那個老饢坑的石板,重複利用。她再次揮舞著鐵鍁挖啊挖啊,好不容易才把那個結實的饢坑破壞掉,又費了好大勁兒才掀開石板。我們倆一起哼哧哼哧地把石板一塊一塊抬到新挖的坑邊,試著鋪進去。

接下來又折騰大半天,媽媽終於意識到諸多困難難以克服,便毫不慚愧地做了決定:那麼就使用原來那個坑吧!

於是我們兩個再哼哧哼哧把石板抬回原來的地方,滿頭大汗地修補挖破的老坑,試圖將石板放回原來的位置,希望能恢復一點點原貌。

饢坑倒是恢復了,但原貌絕對沒有。原先的饢坑光潔整齊,結實漂亮。且時間久遠,頂上長滿了青草,已經與四周環境融為一體了。慘遭破壞後,草皮全翻開了,石板砌得歪歪斜斜,四下補得破破爛爛。遠遠望去,這個饢坑突兀而不自在地蹲在山坡草地上,無處躲藏的樣子。

到了晚上臨睡的時候,媽媽對我抱怨道:「累死了,李娟!今天的勞動太多了,李娟!」

我一邊給她捶背一邊心想:「其實大部分勞動都完全沒必要嘛……」

第二天,媽媽開始用新饢坑打饢了!

饢坑就是一個挖在山坡側面的洞口,一米多深,像火柴匣一樣側面開口,便於放柴火。饢坑盡頭垂直挖了通道,通往地面,算是煙囪。也就是說,饢坑就是一個放不了鍋的爐灶結構。

只見媽媽先用小樹枝在饢坑裡生起火,又放了三根碗口粗細的大木頭進去,讓它們慢慢地燒,然後才回家不慌不忙地和麵。

媽媽揉的麵糰很硬,要是我的話,這麼硬根本就揉不動。她把麵糰放在矮桌上,大幅度地展開雙臂,全力以赴。麵糰在桌面上沉重地碾來碾去,把桌子碾得乾乾淨淨。桌腿左搖右晃,重壓之下似乎快要散架了。

和好的面不用發酵就直接烤,似乎是扎克拜媽媽家的傳統。我倒是非常喜歡這樣的死麵大餅,香極了。發酵過的麵食,新鮮的時候吃著鬆軟適口,卻不能久放,時間長了就變得難吃。

面揉好後,媽媽把面分成幾團,拍成一張張大餅盛放在一個個托盤裡。我們一人捧著三個托盤,一前一後心情愉快地向著遠處碧綠草地上的饢坑走去。

托盤大大小小一共六個,全都是敲平後的鋁鍋蓋。也不知哪來這麼多鍋蓋,我們家的鍋一共才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