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蓬就是前幾天上門打架的那個中年人。打架的事鬧得那麼厲害,我還以為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了呢。結果這麼快就沒事了。
強蓬家門口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中央獨獨長著一棵高大的落葉松。樹下流著一條細細的溪水。真美!
卡西走到樹下就停住了,大喊大叫著讓人出來迎接,並叮囑我小心狗。之前從沒見過卡西怕過狗,看來這家的狗一定兇得出了名。當然了,這家主人都那麼兇……於是我拾根樹枝做好準備。
結果狗一出來,我樂了。這條狗大是大,兇是兇,可眼睛為什麼那麼小呢?這麼大的一條狗居然長著豆子一樣的眼睛,太可愛了。於是我撲哧笑了。那狗本來氣勢洶洶,吠叫兇猛,一看我笑了,頓感沒勁兒,嗚嗚了幾聲就搖著尾巴走開了。
但卡西還是怕得要死,不敢擅自過去。直到強蓬媳婦出了氈房迎上前來,她才緊緊跟著人家進門。
這家人當時正在喝茶。看我們進來,強蓬問:「怕狗嗎?」
我大聲說:「不怕!它的眼睛小!」
大家都莫名其妙。
強蓬家氈房也非常大。他家剛剛有老人過世,氈房裡掛著老人的遺照。還牽了一根花帶子,掛了一排老人生前穿過的最體面的衣物,包括幾條裙子、幾件外套和毛衣,還有一雙很新的靴子。等時間一到,這些衣物就會贈送給親朋好友。
可惜當時我還不知道這種禮俗,還以為是掛出來擺闊的,便說了一句一點兒也不好笑的笑話:「呀,像商店一樣。」山野裡的小雜貨店就是這樣擺貨的,許多大件商品都林林總總懸掛在房間裡。
對我的笑話,大家無可奈何一笑,不做解釋。
強蓬家也有一個小寶貝,也是個女嬰,比阿依若蘭大多了,都開始學走路了。雙下巴,彎眼睛,肉嘟嘟的厚嘴唇,沒完沒了地燦爛大笑,漂亮得一塌糊塗。雖然只是個小嬰兒,但已經很有幾分女性的俏麗姿色。我仍覺得沒有阿依若蘭神奇:這個好歹吞吐著人間氣息,那個簡直一塵不染,如從天而降。
強蓬坐在餐布邊,一邊輕鬆地搓著乾酪素(一種藥水處理後的奶製品),一邊逗弄孩子。不時停下來喝一口茶,陪我們說幾句話,手裡的活兒一直沒停過。一隻大黃貓臥在他身後呼呼大睡。幹家務活兒的男人讓人一看就很喜歡,一點兒也不像那天和斯馬胡力打架的人了。
我環視一圈,發現還有一隻貓臥在高高的被褥堆上。居然養了兩隻貓。
他家的被褥碼了兩大堆,可以接待很多客人呢。家中這樣那樣的傢什倒也非常周全、講究,看來也是個富裕的家庭。但擺茶時卻發現他家沒有桌子,只有一塊方形的舊木板平放在花氈上,算是鋪餐布的地方。
他家也有一個搖籃,但樸素了許多,也很舊,空空地靜置一旁。我順手搖了搖,卡西連忙誇張地制止,以漢語大喊:「不要!不好!」大約搖空搖籃是忌諱的行為。我好奇心大起,忙問為什麼,但大家誰都說不上來。只有卡西想了半天,答道:「小孩子嘛,肚子疼的嘛。」還是沒法明白……
那天和媽媽吵架的老人原來是強蓬家僱用的牧羊人,是個無兒無女的老單身漢。
因為我們的到來,強蓬媳婦立刻將之前的餐布挪到一邊,取出另一個餐布包攤開在桌板上。我一看,裡面全是新炸的包爾沙克,而之前的餐布里全是幹饢塊。然後她又開啟身後的一個彩漆木箱——還是上了鎖的。不知這麼鎖著有什麼意義,因為鑰匙就掛在箱子旁邊。裡面鎖著的東西也無非是一堆漂亮的玻璃碟子,每個碟子裡裝一些乾果或貴重的糖果。總之,強蓬媳婦當著我們的面取下鑰匙,鄭重地開啟箱子,從裡面取出一碟又一碟美麗的食物,一一遞向餐布,像是舉行某種儀式般鄭重。安排妥當後,餐布上琳琅滿目,跟過年一樣熱鬧。然後她連桌板帶餐布直接挪到一邊,招呼我、卡西和強蓬坐過去。這麼一來,那個老長工便獨自一人使用之前的餐布,上面連黃油也沒有。我頓感過意不去,面對豐盛新鮮的食物,什麼也吃不下。那老人倒不介意,一邊享受般地喝茶,一邊注意地傾聽我們這邊的交談,還不時幫著哄哄孩子。見我一直盯著貓看,又起身捉來殷勤地扔給我。
強蓬家不但狗的眼睛小,貓的眼睛也好小。
強蓬和卡西和氣地說話,問這問那,一點兒也不像剛剛有過過節。那天當他和斯馬胡力扭打在一起時,我還撲上去硬掰過他的手指呢。當時他雖處於狂怒之中,但還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並鬆開血淋淋的手指。
臨走時,卡西開口借磁帶。強蓬媳婦給我們翻出了一大堆,由著卡西細細挑了幾盤揣走(我看她也不指望還了,什麼東西一經卡西的手,很難完好無缺),然後又給了我們一大包羊毛和兩根柳條棍。柳條在這山裡可是稀罕物,因為山裡不長柳樹。而松樹啊,雲杉啊,白樺樹之類都不會生有柳樹那樣柔軟勻稱的長枝條。我估計是用來彈打羊毛的。果然,回家路上一問卡西,才知柳條棍是強蓬媳婦借給扎克拜媽媽拜託她彈羊毛的,同時還拜託幫她搓一些羊毛繩。
一路上我們一直議論著強蓬。他家這麼大,這麼有錢,人口卻這麼少,只有夫妻倆,怪不得要僱人幫忙。卡西說,他家還有一個人馬上就來了,是個小姑娘,強蓬的妹妹。我大感興趣,忙打探個沒完。這下冬庫爾就熱鬧了。
強蓬家的狗一直尾隨我們走了很遠,一直快到我家氈房為止。
仔細想想,兩家鄰居又有錢,狗又胖。我家窮倒也罷了,狗都比人家的瘦一圈。
對了,我所見到的哈薩克牧羊犬全都剪掉了大半截耳朵,變成圓圓短短的一小坨聳在腦袋上。而強蓬家的狗耳朵乾脆被完全剪去,只剩圓咕隆咚的一顆狗腦袋。為什麼要這樣呢?哪天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