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牧場新景象 蒼蠅 老鼠還有貓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扎克拜媽媽很厲害。一隻蒼蠅嗡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她冷眼瞅了幾秒鐘,突然出手,將其一巴掌打死在煙囪上。緊接著,又把另一隻打死在饢上。兩隻蒼蠅瞬間斃命,而煙囪只抖了一下,饢餅也沒有被打飛出去。這需要多麼深厚的功力啊!

媽媽還有一手絕招,對於飛過眼前的蒼蠅,出其不意,伸手一抓,就捏死在手心。看得我瞠目結舌。對我來說,消滅蒼蠅不可能離得開蒼蠅拍,沒想到最好的工具居然長在自己身上。

後來我也學著用巴掌打,卻永遠做不到像媽媽那樣疾如閃電。蒼蠅沒打著一隻,手心拍得生疼,還差點兒掀翻了一隻鍋。

人很討厭蒼蠅,牛也討厭。若牛有了傷口,這傷口上不一會兒就叮滿蒼蠅,隔天就鑽爬著蛆蟲了。而綿羊屁股爛蛆則是經常的事。斯馬胡力一注意到有羊走路的姿勢不對頭,就立刻把它捉住按倒在地。掀起大尾巴一看,果然……那情景慘不忍睹。

馬的眼睛如果太溼潤(上火了?)也會招惹蒼蠅,兩隻眼角各叮一大片。它就努力地搖頭晃腦,想把它們晃掉。

除了蒼蠅,還有一種像小咬的蚊蟲也非常多。它們倒是不叮人也不吸血,但總會成群出現在人的頭頂上方,黑壓壓一團。人走到哪兒,就一團一團跟到哪兒,不知到底想幹什麼。

夜裡,被有翅膀的小蟲子鑽進耳朵則是常有的事。你越是摳,它越往深處爬。它的翅膀又大又長,明明進不去還非要往裡擠,弄得耳朵轟隆隆直響。但那樣的夜裡總是那麼睏乏,於是懶得理它,就側著身子,耳朵朝上睡。它要是吵得太厲害,就晃晃腦袋嚇唬它。沒多久,它自己覺得沒趣了,就會順著耳道爬出來。

最多的是蝗蟲,草地裡四處跳躍,生機勃勃。從六月到八月,我是看著它們長大的。

然而這些都不如蒼蠅討厭。因為蒼蠅老圍著人飛,還嗡嗡嗡吵個不停。媽媽一個人在家的日子,一有空就全力以赴對付蒼蠅。當我們回到家,她就得意地提醒我們:看,什麼沒有了?蒼蠅沒有了!

果然,木屋裡靜悄悄的。媽媽還伸出巴掌向空中果敢地揮動了一番,以展示她當時的風采與意志。

但到了第二天,我們仍在嗡嗡嗡的聲音中睡午覺,不勝其煩。

在冬庫爾的時候,扎克拜媽媽打蒼蠅打煩了,就嘆息著說:「馬上要去吾塞了,吾塞又高又冷,沒有蒼蠅。」

果然,吾塞冷多了。別說蒼蠅,就連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但寒冷只維持了半個多月。到了七月中旬,雨水季節完全結束之後,雖然林間積雪猶在,但溫暖天氣不可阻擋地到來了。扎克拜媽媽和莎拉古麗有時會換上鮮豔又輕薄的連衣裙(裙襬下仍然穿著厚毛褲)。這時,蒼蠅也突然多了起來。

連深山夏牧場都有蒼蠅了!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連扎克拜媽媽都很詫異。她有好幾年沒進夏牧場了,這些年一直在定居點種植飼草。今年是替換生病的沙阿爸爸進山的。

較之十年前,氣溫明顯暖和了許多,晝夜溫差也在縮小。十年前我在沙依橫布拉克牧場生活,記得整個夏天雨水充沛,遍地沼澤,草地又深又濃,每天早上河邊都會結冰。現在的沙依橫布拉克呢,總是陽光曝曬,草地稀薄,發黃發白,汽車開過時塵土很大。

氣溫上升果然是全球性的事,連偏遠寧靜的阿爾泰深山也沒能躲過。

不但蒼蠅蚊蟲多了,老鼠也多了起來,半夜總會聽到食品角落那邊窸窸窣窣的聲音。

快要離開冬庫爾時,大家開始拆門口的木棚。一挪開裡面的雜物,生活在那裡的老鼠躲閃不及,四處亂竄,被媽媽一連踩死了兩隻。拆氈房時,一個小小的老鼠直接從麵粉口袋裡跳出來,沒頭沒腦地到處跑。大家一起圍追堵截,但還是讓它給跑掉了。我倒是替它慶幸,畢竟它那麼瘦小,肯定還沒來得及偷到東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