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的事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哈薩克游牧家庭中處處充斥著羊毛製品,穿的、蓋的、用的……統統厚實又沉重。對此,我的一個朋友提出疑問:「他們為什麼不用羽絨?保暖性更強,並且輕便多了,更適合顛簸動盪的生活。」並舉例,在高寒的西伯利亞地帶,羽絨製品自古以來多麼普及……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頗感疑惑。想了很久才想通這個問題……真是!這種問題還用想嗎?哈薩克牧人當然不會使用羽絨保暖品了!因為他們放的是羊,又不是鴨子。

在商品交易不便的遙遠年代裡,除了茶葉、麵粉之類,幾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得自給自足。現在呢,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到了。塑膠繩能代替羊毛繩,牛奶分離機能代替捶酸奶的查巴袋,機制地毯能代替手繡的花氈,鋼管骨架的氈房能代替紅柵牆的木架氈房,連籠罩在氈房外的氈蓋都有更加潔白耀眼的帆布可代替。

但是,遠遠不能完全代替。塑膠繩雖然便宜,卻不結實,經不起轉場路上的風吹日曬,不到一個月就脆裂開來;牛奶分離機制作的奶疙瘩由於乾乾淨淨地剔去了奶油,口感又硬又酸;而機制地毯花紋千篇一律,且不如花氈結實耐用;鋼鐵的氈房較為沉重,不便運送,其結構也沒有木架氈房那麼結實穩固。而且木柵欄的氈房使用起來非常靈活,可大可小,可高可矮,哪怕就兩排房架子還能搭個依特罕呢。

而更輕便更保暖的羽絨墊永遠代替不了花氈,羽絨衣也代替不了羊皮大衣和羊毛坎肩。後者抗摔抗打,能身經百戰。羽絨衣呢,森林裡、石崖邊,扯扯掛掛,磕磕碰碰,沒幾天,羽絮就飛得剩不了幾根了……牧人是天長地久生存於野外的,不是搞戶外休閒活動的。

除非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方式徹底消失,否則傳統細節也很難消亡吧?

全部的生活從羊開始。春天出生的羔羊,秋天死於無罪。它死後,生命仍未結束。它的毛絮在家的每一道縫隙裡,它的骨肉溫暖牧人的腸胃,它的肚囊盛裝黃油,它的皮毛裹住雪地中牧羊人的雙腿。它仍然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早在五月底,就有一部分大羊脫掉了羊毛衣服。到了六七月間,天氣越來越暖和,當年生的羊羔也開始脫衣服了。那時羊羔已經很大了。每天趕羊羔入欄時,面對湧上來的一群體態相似的羊,我幾乎分不清大羊和羊羔。

晴朗的日子裡,在羊群回家吃鹽的間隙,斯馬胡力和海拉提都會把一部分羊堵在南面石頭山下的兩塊巨石間,挨個兒上綁、脫衣服。那種情景我只觀摩過一次,只看了一小會兒,就實在看不下去了……剪羊毛,並不是一綹一綹地剪,而是成片地從羊皮上剪下來,就像剝橘子皮似的,剝下來後仍完整地連成一大片。斯馬胡力張開羊毛剪子,伸進密密的毛叢下面,一隻手夾住一大片羊毛根部,另一隻手握住刀尖一端,雙手合力一捏,就有一片羊毛從羊身上剝離了。如是一刀又一刀……斯馬胡力的羊毛剪刀一尺多長,跟個大鐵夾子一樣。相比之下,羊那麼小。他看也不看,逮著就插刀子,插進去就剪。這一傢伙下去,要是不小心夾塊肉,非捅出一個血窟窿不可!事實上,也的確夾了好幾條狹長的血口子,看得人心驚肉跳。想起在吉爾阿特,這傢伙給駱駝剪毛,也老是弄得人家一身血口子。真差勁!

剛脫完衣服的羊看上去跟斑馬似的,光身子上整齊排列著一道一道長印兒。

剪下的羊毛像一塊塊完整的羊皮一樣,一張疊一張,在草地上堆起了蓬鬆的一大堆。聽說不久後會運到下游耶克阿恰那裡賣掉。我便開始瞎操心了:這麼多的羊毛,小山一樣,怎麼運走啊?如果緊緊地塞進大麻袋的話,至少得塞十麻袋吧?而我家根本就沒有大麻袋,只有二十五公斤裝的複合飼料袋和麵粉袋。這種袋子起碼也得裝三十個,可我家總共就十來個……

只見大家把羊毛抖開,平鋪在地上,像疊撲克牌一樣,一張疊一張,鋪了長長一溜兒,再用一根短棍橫著裹在最端頭的那張羊毛裡。卡西手持棍子兩端開始擰動,斯馬胡力蹲在地上,隨著擰動幅度一點一點把羊毛塊朝同一個方向卷掖。於是很快,像擰繩子一樣把這一長溜羊毛片擰成了一大股粗繩子(因羊毛間有摩擦力,不至於卷散了)。斯馬胡力捲到最後,用手拽住最端頭不動,另一端的卡西繼續擰動短棍上勁。當這股水桶粗的羊毛繩擰得很緊很緊的時候,海拉提才上前幫忙,在繩子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處各攔腰摺疊一下。兄妹倆緩緩鬆手,這三折羊毛卷便像麻花一樣,自然而然地緊緊絞成一大塊疙瘩。最後抽去棍子,把兩個端頭緊緊塞進麻花的縫隙裡。這下,原本鬆散的一大堆羊毛就緊緊地纏在一起了,分散不得。其實這樣已經很結實了,但兩人又把另外兩張羊毛用同樣方法連起來絞,絞成一股較短較細的繩子,再用這繩子把已經團得很緊的羊毛塊攔腰一捆,更是上了雙保險。哎,在我們這裡,牧人打包行李是出了名的結實、省地兒,毫不含糊。

這樣,我原本以為非得裝滿半卡車的羊毛,立刻變成結結實實的六大坨(我家兩坨,爺爺家四坨),只需三峰駱駝就可以馱走了,哪裡還需要裝袋子!

幹這些活的時候,一直下著大雨,大家冒著雨幹了很久很久。而這堆羊毛之前堆了兩天都沒人管,也不知頭兩天天晴的時候大家都幹什麼去了……再一想,莫非淋了雨的羊毛更好打卷兒?

孩子也不怕淋雨,圍在旁邊興奮地看著,極想插把手。對他們來說,勞動無比神奇,勞動中的大人們也極富魅力。他們已經把看到的一切爛熟於心,等長大了,一上手,定會做得自然而然,熟門熟路。

並不是所有的羊毛都賣掉,家人會把最好的羊毛留下一部分,在耶克阿恰經營彈花機的小店裡彈開了,再帶回來製作各種羊毛製品。

彈花機非常厲害,能迅速把板結成塊的羊毛片彈打得蓬鬆又均勻。在沒有彈花機的年代裡,主婦們只能用雙手慢慢撕松羊毛,再以柔軟的柳枝千萬遍地抽打,工作量相當大。而漢族人則用彈花弓子彈,那玩意兒雖然比柳條省力一點兒,但未免太長太大了,不便攜帶,不適用於游牧生活。

彈松的羊毛可以用來捻線、搓繩子、擀氈。捻出的線用來縫製花氈,染出各種顏色後則用來繡花氈,還能編纏彩色的芨芨草蓆,這種草蓆用來圍在氈房的房架子四周。而羊毛繩合成股,有粗有細,系駱駝、捆包裹,各有用途。氈片的用途則更大了,從氈房本身,到坐臥的花氈,到頭上的帽子、腳下的鞋墊、保暖的氈襪、氈筒……充斥在生活的各個角落。當然,城裡市場也銷售各種機制的氈襪、氈筒,便宜又好看,牧人很少再自制了。但花氈的製作卻是機器難以替代的。花氈是重要的生活用品,也是主婦們表現才情的最重要的創作陣地。

進入冬庫爾牧場後,媽媽就開始不停捻線了。她順著一個方向,把彈松的駱駝絨毛或細羊毛反覆撕扯,再把扯順的毛攤成一長溜薄片,裹上一綹撕順的粗羊毛,卷為一束,蘸點水,揉成一個個小團。這樣的小團便可用來捻線了。一根繩子裡,粗毛摻得多,就結實;絨毛多,就柔軟。

一小個毛團能捻一米多長的繩線,一天就能捻出一大把線。才開始我還擔心捻這麼多線怎麼用得完,後來才知根本不夠用,還得另外買毛線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