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的事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扎克拜媽媽整天紡錘不離身。趕牛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往草地上一坐,掏出紡錘就搓轉起來。哪怕傍晚趕羊入圈前只有兩分鐘閒暇,她也一邊望著已經爬到半山腰的羊群,一邊跪坐在羊圈邊爭分奪秒地捻啊捻。莎裡帕罕媽媽也同樣如此,過來串個門,也會邊喝茶邊捻。兩個媽媽一起走在山路上時,有時為某個驚人的話題停下腳步,就地坐下討論許久。討論的同時,不忘掏出各自的紡錘。

莎裡帕罕媽媽的紡錘和扎克拜媽媽的不太一樣,捻杆下的錘狀物不是鉛餅,而是一塊堅硬的、半球形的木頭,還刷了紅漆,刻著花紋。再仔細一看,居然是一個小氈房的造型!上面不僅有門有天窗,還刻出了纏繞在氈房外的寬頻子「特列蔑包」。雖然雕刻水平相當業餘,但想法蠻別緻。

紡出的線,不久後染上顏色,細密地縫進生活的各個角落,暗暗地緊繃著,一根一根的纖維,耐心地承受著生活的種種磨損,緩慢而馬不停蹄地渙散。而新的線也馬不停蹄地在媽媽手中搓轉成形,一根一根進入生活之中。

比起捻線,搓繩子的活計就辛苦多了,全憑媽媽一雙手掌。先搓出細的,再合股成粗一些的,再合成更粗的……整個六月,媽媽的手掌邊緣一直佈滿傷口,手指也破破爛爛的。

而最粗的繩子,跟小雞蛋一樣粗,雙手根本使不上勁,就得靠大家的力量了。在搬家頭一天拆氈房時,大家把三股二十多米長的中粗繩繃在房架子上,接頭處呈「丁」字形巧妙地自然穿插。然後男孩子們用木棍各絞住一股繩子順著同一方向擰,狠狠地給繩子上勁。擰緊後,斯馬胡力在房架另一頭拽住「丁」字形的繩頭,從反方向一點一點抽取,繩子便自然地擰成了形,又緊又粗又勻,一點兒也不比機器打出來的差。

繩子合股到最後,媽媽把三截越來越細的繩頭合股,再闢為四股,交叉著搓為兩股。最後裹一塊布,用細細的針腳固定。這樣,繩頭又漂亮又結實。要我的話,處理這種事,只會在末梢打個結兒了事。

「特列蔑包」是另一種羊毛製品,就是手織的長帶子。它們作為更美觀的繩子,用來纏繞在氈房內外,固定壁毯、氈蓋之類的物品,有的也會作為裝飾花邊縫在花氈上。製作原理與紡布一樣,也分經緯線,也會用到梭子。這種帶子就是用染了顏色的羊毛線編織的。當然,現在很多女人喜歡以腈綸毛代替羊毛線,編出來的帶子色彩更豐富,且更均勻、柔軟。這種帶子,窄的不過一指寬,寬的能達一尺。我見過的最寬的帶子是冬庫爾的阿依努兒編織的,足有一尺半寬,配了十幾種顏色!圖案繁複至極。她用的是專門編「特列蔑包」的木架子,支在家門口的草地上,各色毛線散落一地,梭子別在中央,分開已經編好的部分和僅僅只是繃著經線的部分。看在眼裡,感覺奇妙異常,尤其這架子支在這樣一處幽靜美麗的山谷裡,似乎眼下這根華美的帶子是阿依努兒直接從四面的天然風景中一滴一滴榨取所需色彩,緊緊擰成一束,像擰溼衣服那樣擰啊擰啊擰出來的。

在吾塞,去西南面的鄰居阿舍勒巴依家做客時,看到他家的鄰居女孩也正在編織「特列蔑包」,卻簡陋多了,只有一指半寬,並且只有兩種圖案重複出現。也沒繃架子,只是將帶子一頭系在房架子上,另一頭用大腿壓住繃直了直接插上梭子編。可那情景看在眼裡,仍然絢麗跳躍、無限豐富。

絕大部分彈好的羊毛是用來擀氈的。把寬大氈片裁剪成合適的碎片,煮出顏色,用肥皂片畫出花樣子,繡上種種優美的花朵、羊角等形象。把這些碎塊連綴成一整塊後,再襯以厚實的一整塊原色氈片,沿著圖案邊緣穿透兩層氈片縫上花邊,最後沿著四周緄邊。說起來,繡花氈就這麼簡單,但遠不止如此。一塊花氈的生長和一隻羊羔的生長一樣緩慢又踏實。有一個詞是「千針萬線」,一針紮下去,再一針引出來——就這麼簡單的動作,像走路,慢慢走遍了天涯海角。

還在冬天,還在荒野中的地窩子裡時,扎克拜媽媽忙碌地趕羊、擠奶、烤饢、做飯。一天,在等待茶水燒開的時間裡,她在一塊三角形的紫色氈片上繡出了黃色的第一針。一個冬天過去了,這塊氈片時繡時停,一直扔在被褥堆上,時不時用來蓋住一盆剛煉好的羊油或正在發酵的麵糰。於是,等完成的時候,也稍有舊相了。等這樣的氈片攢了六七塊,冬天就過去了。

到了春牧場上,媽媽把這些彩色氈片連綴成了一整塊。儘管遠未成形,已經開始投入使用。晚上墊在被褥下睡覺,白天也坐在上面幹活,使之越來越平展、妥帖。

到了夏牧場,媽媽把這條單層的花氈兩端補綴兩溜長長的綠色氈條,並繡上枝蔓狀彎彎曲曲的圖案,再以長針腳將醒目的橘色線在每一箇舊針腳間系兩個結,使之更結實,也更豐富完整。這方面媽媽很厲害,她繡周邊的裝飾花紋時,直接在氈片空白處下針,不用描花樣子。

在吾塞牧場,花氈終於進行到最後階段。這時它已經變得很寬大了,並襯上了底氈,越來越沉重。小木屋裡不好施展手腳,每次媽媽都把它拖到屋外草地上,坐在上面繡,像是坐在花園裡繡,花朵直接從手指上綻放。她在顏色各異的氈片接合處襯上「人」字形的裝飾花邊,遮擋接縫處的針腳,同時用這種花邊將兩指厚的兩層氈子密密實實地縫合到一起。然後又裁了幾條狹長的氈片煮成豔麗的藍綠色,一串一串搭在門外欄杆上。晾乾後,裹住花氈的四邊縫合。但這仍不是最後一道工序,還要在緄邊處再縫一道花邊,繼續裝飾,繼續加固。

縫完最後一針,媽媽側身一倒,直接躺在上面睡了。花氈結束時是嶄新的,又呈舒適的舊態。

每進入一個牧人的氈房,我都會細細地觀摩各種花氈和壁掛,總是對那些熱烈又純潔的衝撞配色心儀不已。很大程度上,牧人的家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縫出來的。如果沒有花氈子,沒有牆上掛的壁掛和裝飾性的白圍巾,沒有漂亮的茶葉袋子和鹽袋子,沒有馬鞍上的繡花坐墊和垂掛兩側的飾帶,沒有搬家時套在檁杆兩頭的花套子,沒有盛裝木箱的繡花袋……那麼這個家的光景看著該多慘淡!

順便說一句,除了羊毛製品,家裡的一切皮具也都出自斯馬胡力的手工。馬鐙上的帶子、馬絆子、馬籠頭、馬鞭……都不用買。那些細皮條編結的繩子,雙「人」字紋的、扁的、圓的、「丁」字形的……結實又精緻,交叉處處理得天衣無縫。

斯馬胡力做這些事時非常細心。尤其每到搬家前的日子,總是會把每個人的馬具都搬到屋前空地上逐一檢查,細細加固,以防搬遷途中遇到意外。同時還要製作新的皮繩。皮製品與羊毛製品一樣也是持續消耗品。

一個晴朗閒暇的下午,這傢伙抱出一大堆裁好的牛皮帶子堆在門口的草地上,擺開架勢要大幹一場。只見他用錐子在一條細長的牛皮帶子一端打出眼,把另一條帶子的一端剪成細皮條穿進孔眼裡,打一個別致美觀的扣結,再用榔頭在打結兒處敲了又敲,弄得平平展展、結結實實。再以同樣的手法連線下一根……如此這般地幹了半天,將那堆牛皮帶子全部連線到了一起。

他笑嘻嘻地對我說,以後可以用來當馬韁繩,或牽駱駝。然後坐直身子,拍拍脖子,準備收工。他扯著這根長長的繩子一圈一圈地拽,拽了半天也找不著頭。拽到最後,我們都樂了!原來這個笨蛋一看到繩端就扎孔、打結兒、扎孔、打結兒……最後連成了一個大繩圈。我們笑了半天。虧他處理得那麼結實!想拆開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