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處明滅的完美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我對媽媽說剛來了一個叫思太兒罕的客人,她想了好久也想不出這個思太兒罕是誰。我形容道:「臉是黑的,牙是白的!」令媽媽大笑起來。

我一邊想著思太兒罕的事,一邊吹燃火爐燒茶。沒帶厚外套的卡西和感冒很久的斯馬胡力一直都沒回家,令人有些擔心。又想到思太兒罕,他此時正衣著整齊地冒著雨策馬穿行在重重森林之中。那人笑起來的樣子,溫柔小心得像獨自橫渡寬闊河流的黑眼睛鼠兔。

喝完這道滾燙舒暢的奶茶,正準備收拾茶碗,扎克拜媽媽卻叫我先放下,跟她一起去爺爺家。去了爺爺家能幹什麼呢?無非還是喝茶。為表示格外的招待,莎拉古麗開啟加了鎖的木箱,取出一些糖果、餅乾撒在餐布上的饢塊間。

外面雨不停地下著,木屋陰暗,爐火旺盛。十歲的男孩吾納孜艾蹲在火爐邊,專心地用一根燒紅的粗鐵絲在一塊小木片上鑽孔。鑽一會兒,鐵絲涼了,就插進爐火裡重新燒紅。他一共做了兩塊這樣的小木片,忙得不亦樂乎,連今天餐布上出現的平時難得吃到的好糖果都吸引不了他。小加依娜緊挨著他蹲在一旁,無限期待地盯著他手中的活計,激動而耐心。我好奇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明白做的是一輛獨輪手推車的小模型,準備送給加依娜的。我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無聊地問道:「能拉柴火嗎?」沒人理我。對於鄭重地做著這件事的孩子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這個小玩意兒能否派得上用場,而是它的確和真正的獨輪車一模一樣啊。

這時,託汗爺爺回來了,他手持一根系著一截羊毛繩的長木棍彎腰進門。正幹得熱火朝天的吾納孜艾連忙放下活計,起身去拿水壺幫爺爺澆水洗手。莎拉古麗趕緊添碗沖茶,扎克拜媽媽讓座。爺爺入座後,吾納孜艾也跟著入座,陪著一起喝起茶來。但他惦記著獨輪車,只匆匆喝了一碗就離席繼續燒他的鐵絲去了。兄妹倆面對面蹲在泥地上,不時小聲討論著什麼。爐火投到吾納孜艾年輕光潔的面孔上,他的眼睛裡有更明亮的火。

餐布正中放著一碟新鮮柔軟的阿克熱木切克,但和扎克拜媽媽製作的大不一樣——嚼起來沒什麼奶味,倒有沉重的豆腐味兒。爺爺很喜歡吃這種熱木切克,他掰碎了泡進茶水裡,用勺子舀著吃,邊吃邊愉快地哼著歌兒。大家一時沉默,似乎都在認真地聽。

小貓進了房子,身子溼漉漉地偎了過來。莎拉古麗也給它掰了一小塊熱木切克。小貓趴在那裡細緻用心地啃啊啃啊,小口小口地,半天才啃完。然後抹抹臉,舔舔爪子,優雅地去向爐子後的土堆,往裡一拱就睡覺了。前兩天這隻貓的右邊耳朵不知在哪兒蹭光了毛,光禿禿的。今天另一隻耳朵居然也沒毛了,一邊各露一團粉紅色的光皮膚。

這道茶很快結束了,我收拾碗筷,爺爺躺下休息,扎克拜媽媽和莎拉古麗並肩坐在木榻沿上捻線。兩支紡錘在爐光映照中飛快地旋轉,蒙著塑膠布的小方窗投進來一小團毛茸茸的亮光,媽媽和莎拉古麗粗糙的面容卻有著精緻的側面線條。火爐邊,兄妹倆的獨輪車雛形初現,車輪居然是我扔棄的一個藥瓶蓋子。

這時扎克拜媽媽和莎拉古麗又聊了些蘇乎拉的事。兩人為傳說中蘇乎拉的行為反覆地震驚、嘆息。爺爺睡得非常香甜。爺爺家的大白狗站在門外雨地裡,極想進來,又知道不會被允許。它只把頭探進木屋,久久地瞅著屋裡的人們,很久都一動不動。

我又坐了一會兒,雨漸漸小了,便悄悄起身出去。站在門邊的雨地裡,先看了一會兒大白狗,再沿著北邊的斜坡向下方松林走去。林子雖不密,卻擋去了大部分雨勢。林子裡大都是纖細的幼木,少見粗壯的大樹(大約幾十年前此處因雷擊而起過火災),並且其間樹木幾乎死去了一半。活著的樹是筆直的,死去的樹是彎斜的。死樹們身披毛茸茸的苔蘚,劃出一道又一道彎弧,穿插在筆直的林子裡。林間的青草葉片和林外的草地葉片不一樣,很少有針狀長葉,大都是掌狀的。成片的毛茛淡微微地開著碎花。走著走著,漸漸靠近了一小塊林間空地,那裡的草地上隆起一團一團的草堆,每走一步,腳印裡就踩出一坑水,非常潮溼。這片地方因為植物單一而顯得整齊純淨。也不知是什麼植物,密密地排列著指頭大小的圓形葉片。

雨還在下,但云薄之處已經裂出了陽光。這時正好有一束陽光從雲隙投入眼下這塊空地,霧氣濛濛的森林從四面八方圍裹著這一小片陽光之地,激動地俯視它。我在這塊空地的陽光中站了一會兒。直到這陽光漸漸收斂回去,雲又重新合攏。

穿過這塊空地進入前方更密的林子,沿著坡勢繼續往下走。走了好一會兒,漸漸聽到河水的嘩嘩聲。很快樹林稀疏起來,眼前出現了開闊的山間谷地。站在林子邊,下方好大一片蔥翠嬌嫩的沼澤地,中間至西向東流淌著一條兩米多寬的小河,流速很急。我們的駱駝正遠遠站在水邊飲水。我沿著樹林邊緣繼續往西走,路很窄,並且依稀難辨。路邊白色的野菊花和黃色的虞美人在雨幕中輕輕搖擺。一抬頭,對面山坡上好大一片被雨水漬溼的草灘,從半山腰一路拖到山谷底端,像一卷布匹滾落谷底,一路舒展開去,整齊平直,色澤深暗沉重。這樣的深綠和下面沼澤地清亮歡欣的淺綠撞合到一起,令整條寂靜的山谷充滿了驚歎。面對山谷站著,左邊世界的雨越下越大,而右邊世界卻漸漸開始放晴,雲隙間幾縷陽光淡淡地投向那邊的山頂。

雨一小片一小片地下著,雨幕在開闊的山谷間成片移動,投放在對面山坡上的金色光斑也在緩緩移動。在這陰沉不定的世界中,那塊光斑像是從天上投下來的探照燈,光斑籠罩之處有兩三匹馬正緩緩吃草。我想起氈房中那幾枚小小的追影燈。兩個世界,一樣完整。

已經出來很長很長時間了,我準備回家,卻不願走回頭路,便側身往西南方向爬坡。路越走越陡,走得頭髮暈。奇怪,這樣慢悠悠的行走居然也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是海拔原因還是自己穿得太厚了。

走了好半天都沒穿過這片林子,於是改變方向,橫穿林子向西走去,一直走到兩山夾隙間的林子邊緣,再折回南面,沿著林子往山上爬。這邊倒是有一條佈滿牛蹄印的山路,印象中似乎從沒見過眼下這條逼仄的山谷。記得回家之路總會經過一大塊牆壁般平整的巨大白色山石,但走了半天,也沒看到那塊白石頭。腳下山路蜿蜒不止,沒完沒了地向上方延伸。難道迷路了?不可能,就這一座山,來來去去一直繞著它走,怎麼著也迷不到哪兒去吧?

路很陡,越走越氣緊,休息了一兩回後,鐵了心繼續往上爬。雖然越走越覺得不對頭,越來越能肯定這條路真的有問題。然而,正打算放棄的時候,路一拐彎,視野突然大打而開,一眼看到兩塊山石間開闊傾斜的綠地,及綠地中央我們的兩個鹽槽——呀,居然這就到家了!這條路真奇怪。平時從林海孤島往下看時,居然一點兒也發現不了它。

又緊走幾步,再一拐彎,一眼看到上方的遠處,傑約得別克披著爺爺的外套,正倒在爺爺懷裡睡覺。不知在我看到之前,已經這樣睡了多久了。這該是多麼平安的睡眠啊,哪怕是睡在雨中。

不但下著雨,還颳著風。那麼冷,可這祖孫倆毫無知覺般袒曝在陰霾世界之中,互相依偎著。在另一個方向的不遠處,鹽槽空空地橫擺在草叢裡,被雨水淋溼透了。我繼續往上走,更靠近一些的時候,聽到爺爺正哼著歌,趕羊的柳條棍放在一邊。他的肩膀上已經溼了一大片,我看到他柔情蜜意地撫摸著傑約得別克短短的黃色頭髮和瘦小的肩膀。待一直走到最近處,才看清了傑約得別克,看到他臉頰上和額頭上溫柔的雀斑。他並沒有睡著,正睜著眼睛寧靜地注視著我緩緩靠近。就算沒有爸爸媽媽,年輕的面孔上也毫無陰影。

「傑約得」是「路」的意思,「別克」是名字的字尾。他是否和保拉提家的阿依若蘭一樣,也是在轉場之路上出生的孩子呢?

仍是這一天的黃昏,牛奶擠完了,小哥哥系牛,弟弟在林子裡玩球,加依娜在山頂盪鞦韆。雨還在下,這個女孩一個人在雨中孤獨地蕩著,蕩得那麼高,一來一去穿梭在崇山峻嶺間。再回頭看,莎拉古麗一手提一桶滿當當的潔白乳汁,從夕陽橫掃處的雷擊木邊經過(這邊還下著雨呢,西邊的天空卻平靜而明朗)。她身後是蒼茫遠山。而她身穿紅衣,多麼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