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的事和藥的事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她凝重地轉述:「李娟說,要泡十個小時……」

我嚇一跳,連忙嚷嚷:「十個小時!腳都泡沒了!」

大家鬨堂大笑。媽媽笑得最開心,直到睡覺前,她還在喃喃自語:「十個小時,腳沒了!」

可是,那包粉末始終沒能找到。

我每次進城,都會給大家買許多藥片。我給大家仔細讀了說明書,又分類存放妥當,反覆叮嚀什麼顏色的盒子是治什麼的藥,千萬別亂吃。可媽媽總是記不住,一到吃藥的時候,就把整個藥包摘下來給我,要我給她選藥。

期馬胡力則是自信的,他牙疼時就自己去找藥吃。等我發現時,媽媽的兩盒胃藥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我和媽媽大驚。

我問:「那牙疼不疼了?」

他想了想說:「不疼了。」又想了想,更加確定地說:「真的不疼了。」

媽媽沒了胃藥,疼痛時只好另想辦法。

一次喝茶時,媽媽緊摁著胃部呻吟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另取一隻空碗沏了開水,摸出一塊紅糖狀的東西丟進水裡,水中一絲一縷地慢慢沁出濃重的褐色。她把這種水搖勻喝了起來。我馬上意識到這是個治胃病的土方子,便打聽是什麼東西。可媽媽怎麼也說不清,只說是什麼「塔斯瑪依」——石頭的油。我湊近聞了一下,還嚐了一口,一股無法形容的古怪味道。又用手指捏一下,質地鬆散柔軟。

那天媽媽喝了一大碗這樣的水。我問有效果嗎,她痛苦地緊摁著胃部,說:「好了。」

又一天傍晚,羊群只回來了一部分,我和媽媽在山坡上等待著。一時無事,媽媽吩咐我幫她一起拔蒲公英。回家後,媽媽把這一大堆蒲公英洗剝乾淨,連根一起塞進茶壺裡煮了起來。她說這種水也治胃病。我倒也知道蒲公英原本就是一味清熱解毒的中藥,沒想到還能治胃病。

可後來牛瘸了,大家也用這種水澆洗蹄縫……俗話說:「樣樣通,門門瘟。」太萬能的藥往往哪方面都靠不住。

媽媽的牙痛病也非常厲害,一疼起來飯也不能吃,話也不想說,只能喝清茶,喝不得奶茶。她的願望是拔掉那顆折磨她的蛀牙,可又總為拔牙的昂貴費用而憂愁。

有一天,爐子邊扔著兩塊雪白的幹饢。我以為是媽媽整理裝食品的紙箱時翻出的被長時間遺忘的舊饢,便想拿去給班班吃。可一握在手裡,頓覺分量不對頭。仔細一看,原來是附生在樹木上的堅硬菌類。卡西說,把這個煎水服用,能治媽媽的牙痛。我高興地問,有效果嗎?回答「有效果」。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早點煮來吃?我扭頭教訓斯馬胡力:「整天寧可亂吃藥,也不好好想辦法!」

那天,媽媽和斯馬胡力一人喝了一大碗這種木菌煮出來的水。可到了該疼的時候,仍疼個沒完。我失望地說:「這個藥不好。」大家都反對:「豁切,好的!」不曉得好在哪裡。我猜,可能大家都不願說不吉利的話。

至於大家治感冒的土方子,往往是爬山松的枝條。爬山松的名字裡雖然有個「松」字,其實是一種柏樹。每一個進入冬窩子的家庭都會多準備一些這樣的柏枝。遇到高寒的天氣,就取幾枝放在爐板上烘烤,烤出濃郁的煙氣,據說能預防感冒。媽媽每天趕牛回來,手裡總會拎一枝柏枝,把它折一折塞進洗手壺裡泡著。用泡過的水洗手,手上也會沾染柏枝的濃郁氣息。媽媽洗過手,一邊聞著手心一邊說:「很香啊,李娟!」還伸過來讓我聞。我覺得還談不上「香」吧,只是一種比較特別的、熱烈的植物氣息罷了。可對媽媽來說,這是她所熟知、所依賴的一種味道。

我為媽媽買了風油精和清涼油,據說這些東西抹一抹也能緩解頭疼。可媽媽堅決不用,她厭煩地說:「臭!」可我倒認為挺「香」,它們刺激又鮮辣的氣息聞起來明明令人心明意朗。大約因為我從小就抹這種東西驅蚊、避暑,已經習慣了吧。

記得在六月的那場婚禮上,一個男孩子突然流鼻血了。大家靜靜圍著他(包括他母親在內),等著一切結束。他低著頭,血大滴大滴地流著,半天都不停,滿地都是血。我本不打算干涉,因為周圍人統統無動於衷的樣子,肯定有其原因。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掏出紙巾替他堵上,又用涼水敷他的後腦勺。大家看著也沒說什麼,但顯然有些不以為然。後來這種事情見多了,也就明白了,只是傳統認知不同而已。大約他們覺得鼻血只在該流的時候流,流鼻血也是疾病的一個出口,流完了就好了,不應阻止。我不知如何判斷。這也源自古老的生存經驗吧,應該也有合理性吧。

總之,一開始說的是我的病。來到吾塞後,我連著半個月有氣無力,咳個不停。尤其深夜裡,好幾次咳得氣都喘不過來。那時,媽媽總被我的咳聲驚醒,在黑暗中連連嘆息。

雨季漸漸過去了,在陽光充沛的正午,兄妹倆脫得只剩短袖t恤。每當他們光著胳膊經過裹得跟大白菜似的李娟時,我既難為情,又忍不住為眼前的情景連打寒戰,再掖一掖外套……

真的好冷。太陽像個裝飾品一樣掛在天上,陽光也只不過是裝飾品,它的明亮和燦爛只進入了眼睛,進入不了心裡。好像全身上下都關緊了門,外部的溫暖一點兒也進不來。而之前那些被陽光撫慰過的體驗像發生在夢中一樣。

那樣的冷,絕不是突然來臨的,也絕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早在冬庫爾的分家拖依那場舞會上,我就已經成為寒冷的割據地。再往前,在哈拉蘇的牧道上,就已經被凍透了。後來這寒冷一直在我體內閉著眼睛。現在,它醒了。

毫無辦法。我只好在沒人的時候,蹲在火爐邊,用梳子柄蘸著潤膚霜在脖子後和背後能夠著的地方刮刮痧。小的時候,外婆就這樣幫我刮痧,扛過了許多感冒。

漸漸靠近七月,天氣也越來越暖和。我雖然仍天天裹得厚厚的,但感到身上有勁了,散步時,也能走得遠一些了。

再往下,開始猛流清鼻涕。為此我還挺高興,這意味著感冒進行到了最後一個階段。

只是流鼻涕太麻煩了。家裡那種廉價的手紙又粗又硬,很快,鼻子被擦得破破爛爛,疼得要死。

奇怪的是,卡西整天也不停呼啦著鼻涕,為什麼從不喊疼?觀察之後,發現她用袖子擦。

手紙是有限的,用完就沒得買了。於是幾天之後,自己便也……

才開始,還是很悔恨的,恨不能往袖口上別一根針(怪不得西裝袖口上要釘一排扣子)!然而很快就習慣了。唉,小時候捱了多少揍,才改過來這個壞習慣……

我的病好了,可卡西的狀態開始不對頭了。從來沒有怕過冷的小姑娘有幾天老嚷嚷著冷,不時揭開爐蓋烤火,手快要伸到火焰裡面了。媽媽說:「卡西感冒了。」我還以為她永遠不會感冒!再想一想,又好像她一直都處於感冒狀態。

儘管這樣,她還是上下單薄,不肯加衣服。我說:「不穿衣服,病哪能好?」

她肩膀抖個不停,仍虛弱地抗議:「豁切!哪來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