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的事和藥的事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不知為何,進入深山夏牧場之後,我又一次蔫巴了。整天疲乏無力,渾身痠軟,早上疊個被子都累得氣喘吁吁。喝完茶下炕時,彎下腰穿鞋子都得使出三分力氣。

連著好幾天,總是哪兒也不想去。到了傍晚趕羊,必須得全體出動的時候,便有氣無力地跟在大家後面跑,暈暈乎乎,一步三喘,三步一歇。難道生病了?

而卡西這傢伙一點兒也不會看人臉色,總在我剛脫脂完幾十公斤新鮮牛奶,甩甩酸脹的胳膊,大噓一口氣準備往花氈上躺倒的時候,硬拉我和她一起去趕牛。她覺得大家都應該像她那樣精力蓬勃,爆發力十足,否則不可理解也不可原諒。而我總是拒絕不得,只好昏頭昏腦,軟手軟腳地跟著她頂著正午的大太陽瞎跑。奇怪,天氣這麼好,陽光這麼明亮熱乎,人也應該精神清爽才對啊。

卡西在前面像小羚羊一樣又躥又跳,而我,兩條腿跟兩根鞋帶一樣提不起半把勁。還沒爬半座山,就再也走不動了。趁她不注意,我趕緊閃進山坡陰面的森林,不管她怎麼呼喊都假裝沒聽到。

我氣喘吁吁,汗流如瀑,頓覺好久都沒出過汗了。奇怪,天氣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暖和?難道又要降溫,又要下雪了?在樹下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等氣息喘平了,陰處的涼氣幽幽圍襲上來,又沉甸甸地滲入皮膚,只好起身離去。我沿著密林裡潮溼的小路朝下山的方向走,腳步所到之處,四腳蛇紛紛四處躲避。在樹木稀疏、陽光充沛的地方長著細碎明亮的白色滿天星。漸漸走出了林子,低矮的灌木叢開著白色的圓形花朵,團團簇簇擠生在山石縫隙裡。越往下,坡面越是平順。草地上東一棵西一棵分佈著圓團狀的爬山松,經過時,偶有鳥兒從中忽地掠起。

出了大量汗,下山又被冷風一吹,氣力更是被抽走了三分,走起路來恍兮惚兮,腳不著地。這回可能真的生病了……

從春牧場到夏牧場一路上,我隨身只帶了一種中成藥丸,是一箇中醫朋友推薦的,說明書上說針對的症狀之一是畏冷怕寒。正合我意,沒事便大把大把地吞嚼,然而照樣怕冷。

大家認為,是因為李娟穿得太多了,所以怕冷。若是少穿點兒,習慣了就不怕冷了……「冷」能習慣嗎?

想起在吉爾阿特,過寒流時,胡安西和沙吾列兩個孩子仍光著胳膊赤著腳到處跑。這樣長大的孩子,將來也許真的「習慣」了,真的不怕冷了,但他們生命中一定藏有隱患吧?寒冷總是這樣傷害人:假如不曾把這個人擊倒的話,就會暗暗潛伏在他的身體深處,靜待這人到了最虛弱的時候,突然跳出來給他以致命一擊。

卡西倒是不怕冷,可這幾個月來,她從沒停止過呼呼啦啦地吸鼻涕。斯馬胡力也不怕冷,過寒流還只穿t恤和單層夾克,可他的鼻子從來沒通透過,說話齆聲齆氣。照我看,這兩個孩子才病得真不輕。

對大家來說,像扎克拜媽媽那樣胃疼、牙疼、頭疼之類有著實實在在的疼痛症狀的病才算是病,媽媽才算是生病的人。她的的確確會因此吃不下飯,因此輾轉難眠,不停忍耐、呻吟。而卡西和斯馬胡力呢,雖然也為鼻子的問題煩惱,但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基本上影響不到勞動、歡樂和胃口。

記得剛認識卡西時,一次閒聊時她告訴我,她的右邊耳朵很癢。我當時聽了並沒放在心上。

可一個月後,她還在說耳朵癢。怎麼會癢這麼久呢?我很吃驚,揪著她的耳朵用手電筒往裡一照——天啦,裡面灌滿了暗色的膿水!我嚇壞了,認為事態嚴重,立刻要求家人帶卡西去城裡看病。但大家都不以為然,卡西本人也一副「真是大驚小怪」的神情。我急得團團轉,嚇唬她說:「不去醫院,再過幾天,耳朵就爛掉了,沒有了!」

卡西「豁切」一聲,笑嘻嘻地說:「爛了三年了,沒有三年了。」

怎麼能怨怪大家不關心卡西呢?因為已經沒法治療了,早就聾了,大家早已接受這個事實了……

——甚至,連這個,都不能算是病。

我無法理解這種滿不在乎。失去一隻耳朵,比起失去整個生命來說,當然是微不足道的。可是……不知該怎麼說……

我有一個哈薩克族朋友,有一次請我幫忙帶他和他小兒子去醫院看病,幫他掛號、問診,因為他不懂漢語。好在那天的醫生也是哈薩克族,我便沒能幫上太大的忙。

孩子的病情有些複雜,醫生提出要住院觀察。這個朋友急了:「羊還沒過河!」當時正是遷移的日子。

醫生一聽,生氣了:「這孩子是你親生的嗎?」「是的……」「那還有什麼捨不得的?」接下來噼裡啪啦一頓臭罵,又扭過頭用漢語激動地對我說:「你不知道,他們這些哈薩克……當然,我也是哈薩克——可我就是不能理解,人怎麼這麼看待生命?死了就死了,活了就活了。一條命還不如一群羊!愚昧!」

這個醫生也是哈薩克族。但是,她已經在城市裡了,已經過著與羊群沒有關係的生活。當她憤怒指責的時候,她又有什麼指責的立場呢?她永遠不能體會飢餓羸弱的羊群停留在額河南岸遲遲不能動身時牧人的焦慮與心痛。她是善良的,但她的善良已經太遙遠了。

一個人的生命當然比一群羊重要,將來也許會因為一群羊而失去一個孩子,可是,「將來」不是現在,人卻只活在現在。現在羊在受苦,而現在人尚能忍受……這是愚昧嗎?

大家共同的毛病是缺維生素,不僅因為長年缺乏水果和蔬菜,大約還有水的問題。這一路上,我們喝的不是冰塊化開的水,就是冰川融化的溪水、河水,少有喝泉水或沼澤水的時候。在南面的冬牧場上,一整個冬天更是隻有雪水可喝。這些水太過純淨,微量元素不足。而最好的水據說是從大地中、從泥土中滲出的水。老一輩人總是說,沒吃過泥土的小孩長不好,是有些道理的。

所以牧人們在白雪茫茫的冬天裡都習慣戴墨鏡,並不是扮酷,而是缺乏維生素的話易患雪盲症。

所以全家人的手腳都裂著血口子,指甲根部全都爛兮兮的。聽媽媽說,可可最嚴重,他的手掌心順著掌紋不停地裂血口子。

至於我,搬家到冬庫爾時遇到了壞天氣,雙腳裹了兩天的溼襪溼鞋,到地方後奇癢難忍。這也是潮溼加上缺維生素引起的腳氣,好在不嚴重,過了幾天就好了。

卡西的腳氣卻一直好不了,總是又癢又疼。

可憐的卡西,每天出去趕牛、找牛,總有意外發生。回來的時候,要麼一瘸一瘸,要麼鞋子溼透。溝谷裡的路不好走,又正值雨季,一路上沼澤遍佈,難免涉水。

在沒有雨靴的時候,小姑娘每天一回到家,第一件事總是脫鞋子烤腳。那時可看到她的腳趾和腳掌被泡得慘白,氣味又極大(偏她晚上睡覺總把腳伸到被子外面)。

大約實在太痛苦了,有一次她衝我生起氣來,質問道:給媽媽買了胃疼藥,給斯馬胡力買了牙疼藥,為什麼就沒給她買「腳痛藥」?!(她不知道「腳氣」這個詞,一直稱之為「腳痛」)

我無語。的確考慮不夠周全……

但聽說治腳氣幾乎沒有什麼特效藥,只能靠緩慢的調養。

突然想起來,在冬庫爾的時候,家裡好像還有一小包高錳酸鉀粉,便建議她找出來泡腳,好歹也是殺菌消毒的。她聞言大喜,立刻翻箱倒櫃找了起來,並問我得泡多少時間。我不小心說了句漢語:「十分鐘。」她「嗯」了一聲,陷入沉思。

媽媽說:「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