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廚子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家裡難得做一次包子吃,但每次卡西都會切一大堆觸目驚心的肥肉塊進去,塊塊都有手指頭大小。吃的時候,想忽視它們都很難。

後來才發現,並不是每次做包子卡西都會切肥肉進去,而是每當家裡有了肥肉,卡西就會做包子。

那些肉一般都是去耶克阿恰的人帶回來的,大都是煮熟的。肯定是從誰家宴席上剩下來後,被互相送來送去,最後流傳到了吾塞。

雖然包包子的情景令人發怵,但吃的時候卻顧不了那麼多了。說實在的,我長到這把年紀,之前根本是一粒米那麼大點的肥肉都沒吃過,瘦肉上沾了一點點隱隱約約的肥肉絲兒,都會仔細扯掉才入口。若是不小心吃進嘴裡一塊,一咬,口感不對頭,立刻噁心反胃,吃下去的一切噴薄而出。為此,我從來沒在外面吃過包子、餃子、丸子之類的由不明內容剁碎成餡的食物。但是託卡西的福,這個毛病總算改過來了。不知是喜是憂。

物質生活一旦簡單了,身邊的一切便清晰地水落石出、鉛華洗盡,於是再沒什麼不放心的了。肥肉嘛,退一萬步講,終歸不是毒藥。再說了,用肥肉煉出的油我能吃,煉剩下的油渣我也能吃,為什麼這兩樣東西的結合物就不能吃呢?什麼毛病……

每當我橫著心、繃著臉,大口大口地把那樣的包子塞進嘴裡時,雖然多多少少有些犯惡心,但領略美味時的幸福感千真萬確,不容抹殺。

也許與體質及生活習慣有關,之前的我幾乎從不喝水,除非劇烈活動後嗓子渴得冒煙才喝。而對於一般的渴,能忍就忍,多忍一會兒也就不渴了。反正就是討厭喝水。

作為補充,則一日三餐頓頓稀飯,煮得又濃又稠,一年喝到頭也不膩煩。嘿,四川人嘛。

不喜麵食,不好消化,多吃一口都會堵得難受。

但來到山裡,情況全面逆轉。每天差不多隻有茶水(一天最少八碗,斯馬胡力他們至少二十碗)和幹饢(大部分時候還是用沒發過酵的死麵烘烤的)可充飢。此外每天一次的正餐幾乎只有麵食,拌麵、湯麵、包子之類。偶爾吃一回珍貴的米飯,又總是被卡西這傢伙煮得堅硬無比,嚼在嘴裡似根根鋼釘。

奇怪的是,如此急轉直下的生活鉅變,卻並沒有導致什麼嚴重後果。看來人到底是堅強的,只是表現堅強的機會太少了。

其實,生理上還是多多少少有些影響,比如……便秘。

聽說便秘是所有大齡女性最悲慘的際遇,它毒素多多、影響皮膚、影響睡眠、影響情緒、加速衰老等等。

才開始我也憂心忡忡,後來想通了:只聽說過有人死於尿不出小便,還從沒聽說有人死於解不出大便的……看來這事也不太要緊。說到影響,僅僅是「影響」而已,又不是「全面摧毀」。影響皮膚的話就影響唄,反正被風吹得早就滿臉起皴結疤了,破罐子破摔了。失眠就失眠唄,真到瞌睡的時候,怎麼著都能睡著。至於衰老,人怎麼著都會老的……這麼一想,更心安理得了。至於毒素問題,則更可笑。如果真有毒,狗也不會去吃它了。

總之,我很堅強,既堅強又臉皮厚,在哪裡生活都能很好地混下去。

到了現在,我不但飲食上完全習慣了,還接受了許多奇怪的吃法,比如用辣椒醬拌酸奶喝(估計這是卡西家的獨創),酸奶拌白水面條,酸乳酪醬拌羊肉湯。

最最實用的一招是習慣了吃一口飯再喝一口茶。這是迫不得已的。總是用羊油做飯,無論煮抓飯還是湯麵,都會挖一大塊白白的羊油扔進鍋裡。老實說,飯菜滾燙時,吃著還蠻香的。但羊油較之豬油之類更易凝固,且凝固後更為堅硬。加上天氣總是很冷很冷,吃飯時,稍微吃慢一些,飯菜就涼了,凝結成硬硬的一團一團,即使含進了嘴裡也很難化開。嘴唇也總是被一層硬硬的油殼包裹著,整個口腔也硬硬的,像敷了滿嘴蠟燭油。咀嚼這樣的飯菜,更是跟咀嚼蠟燭似的。這時,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喝口熱茶來幫助化開那些油脂,再用力嚥下肚子。

當我的腸胃被全面改造過來後,我也開始全面掌控家裡的廚房(其實也就一個爐子、一張矮桌、一把菜刀加一個紙箱),成為家裡的首席大師傅。強硬自負如卡西,都默預設同。斯馬胡力更是讚不絕口,只要是李娟做的,無論是什麼都吃得極賣力,連她燒的白開水都喝得津津有味。

為什麼呢?

因為我有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