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大孩子斯馬胡力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斯馬胡力是很討厭的人。我在外面洗頭,剛打上肥皂,卡西就用漢語喊我:「李娟!哥哥茶的倒!」(就是「給哥哥倒茶」,卡西使用漢語時總會以哈語的語法來組織句型)

我只好頂著滿頭的泡沫衝進氈房給這個臭小子鋪餐布沖茶。

媽媽頭痛又牙疼,正躺著休息。卡西正在奮力揉麵,渾身麵粉。所以正在洗頭的我是最閒的了(要是不閒的話,洗什麼頭?)。

我邊倒茶邊罵斯馬胡力:「沒長手嗎?倒茶很難嗎?羊都會放,茶還不會倒?」他邊喝邊笑。

斯馬胡力的懶惰是相當可惡的,但大家都樂於幫他保持這種懶惰狀態。畢竟這樣那樣的家務事對我們三個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嘛。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斯馬胡力這傢伙得留到出大事時才盡情地使喚。

幸虧家裡總是不停地出大事,否則太便宜這小子了。

總之,被慣壞的斯馬胡力的空閒時間比誰都多。還在冬庫爾的時候,每過兩三天就洗一遍頭髮,穿得漂漂亮亮,扔給卡西一堆髒衣服就出門了。

每到那時,卡西就恨恨地告訴我,斯馬胡力又去馬吾列的雜貨鋪給女朋友打電話了。馬吾列的雜貨鋪裡有公用的移動座機。

斯馬胡力每次千里迢迢去打電話,卡西就得幫他去放羊。

卡西放羊去了,於是我只好幫卡西找牛、趕牛。

媽媽就只好一個人擠牛奶。

總之,斯馬胡力的悠閒是建立在我們三個的焦頭爛額之上的。

於是,一看到斯馬胡力洗頭,我就忍不住奚落:「頭髮洗那麼漂亮有什麼用啊?電話那邊又看不到。」

他大笑,繼續賣力地洗。

我問他女朋友多大了。回答:「十八歲。」

怪不得總是苦惱地說還要再等兩年才能結婚,原來兩人都還沒到法定年齡。(再一想,那莎裡帕罕媽媽家的保拉提又怎麼結婚的?)

斯馬胡力出門一定要穿新衣服,還要穿新襪子,為此我們都斥責他。衣服倒也罷了,襪子穿在鞋子裡,是新是舊有什麼關係?

斯馬胡力襪子上的洞全在腳心上,站著時什麼也看不見,一躺倒就全露出來了。真奇怪,我們的襪子一般最先破大腳趾和腳後跟那兩塊的。再一想,對了,他常常騎馬嘛,騎馬得用腳掌緊緊踩住馬鐙子。

斯馬胡力的愛美之心還體現在對衣物的愛惜上,不像卡西經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放羊。他的漂亮衣服都無限憐惜地深壓箱底,平時則穿得亂七八糟。

我有一條化纖面料的非常寬鬆的運動褲,被卡西借去穿過一次後就弄出了三四個大洞,實在沒法穿,一直扔在氈房外的牆根下,風吹雨打了很長時間。斯馬胡力居然看中了那褲子,說這種面料正好不粘毛,便拾起來抖巴抖巴穿上了,長長地露出一截小腿。彎腰幹活的時候,整條小腿都能露出來。

我們都笑他,前來做客的賽力保和哈德別克也笑他。他自己也笑個不停,但一點兒也不介意。

我大聲說:「珠瑪古麗來了!」

他笑嘻嘻地說:「胡說。」

然而這時珠瑪古麗真的來了!遠遠地騎著馬從山下上來,越來越近。

斯馬胡力呼地閃進氈房北側的大石頭後面,大喊:「李娟,領她進房子!卡西,你們喝茶去!李娟,拿褲子來!」

斯馬胡力的確辛苦。但他可以忍受一切辛苦的勞動,卻不能忍受一個「饞」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