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小孩子卡西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還在吉爾阿特的時候,有一次看到卡西準備用洗衣粉來洗頭髮,我大驚,大喊道:「啊,不可以!」連忙拿出自己的小袋裝洗髮水給她用。

結果這傢伙一下子就給我全部用完了!於是,輪到我洗頭髮時,就只好用洗衣粉……

用洗衣粉洗頭髮的後果是:一連好幾天,頭髮又黏又澀。腦袋上像頂了一塊結結實實的氈片,頭髮絲兒盤根錯節,怎麼都梳不順。而且那光景似乎是再澆一點水,揉一揉,立刻會泛起豐富的泡沫。

卡西揉完洗髮水,開始清頭髮時,直接把糊滿泡沫的腦袋插進淺淺的小半盆清水中晃盪兩下就撈出來,然後用毛巾用力擦乾。

而我清頭髮時,堅決要求她幫我用流水沖洗。她就捏個小碗舀了熱水往我頭上澆,澆完第二碗就再不給澆了,說熱水沒了。我說冷水也行啊。她大喊:「啊,不可以!」

於是我只好滿頭散發著「奇疆」牌(假冒「奇強」)洗衣粉的刺鼻味道站在陽光下晾曬,指望幹了以後情況會好一些。

幹了以後頭皮奇癢,頭髮黏澀,哪像剛洗過,反倒像一百年沒洗過似的,還不如洗之前清爽呢。很想再清洗一遍,但當著眾人的面……不想做個事兒多的人,尤其還是一件小事。不想把自己的習慣帶到陌生的環境裡,覺得丟人。只好趁某天正午天氣最暖和的時候,跑到山腳下牲畜喝水的沼澤裡,跪在一窪小水坑邊,把頭埋進去狠狠洗了洗。雖然攪得水坑渾濁不堪,但就算用濃度更甚的泥漿水來洗頭,也總比洗衣粉溫柔多了,就當是敷發膜吧。

卡西洗衣服的情景也很恐怖,她把骯髒得快要板結的褲子和內衣、被罩泡在一起,打上羊油肥皂揉啊揉啊的,揉出來的黑水又黏又稠,泥漿似的。洗完了也不清洗,直接從泥漿水中撈出來擰一擰就晾起來了。

不過有一次我總算看到她清洗了一遍,但清洗過的水也同樣黑乎乎、黏答答的。

卡西十五歲,還是個孩子啊,這樣馬馬虎虎、百事不曉地打發著自己的生活,扎克拜媽媽為什麼不好好教教她呢?我看媽媽洗衣服的情形就地道多了。

大約「教」也是一種干涉吧。媽媽教過了,看她不理會,只好耐心等待她自己明白過來——等她自己去觸動某個機關,然後如大夢初醒般,突然間就瞭解了一切,突然間全盤逆轉,突然間就一下子變成最善於把握生活的人了。

就像卡西做的飯,無論再難吃,扎克拜媽媽也從不指責,似乎不忍打擊她的積極性。要等著她先將「做飯」一事納入生活中理所當然的軌道,然後再等著她自個兒慢慢發現技術上的問題。反正媽媽最善於等待了。

畢竟卡西不可能一輩子做飯都那德行,她也在不斷地接觸做飯這件事情的「真實」之處——她會在親戚家做客,到了繁華的地方也會上小館子……總之,總有一天,她會發現好吃的飯與不好吃的飯之間的區別,她會疑惑。像她這麼驕傲自信的人,總會想法子學習改進的。她正在不停地長大。

生命總會自己尋找出路。哪怕明知是彎路,也得放手讓孩子自己去走啊。

而那些一開始就直接獲取別人經驗穩妥前行的人,那些起點高、成就早的人,其實,他們所揹負的生命中「茫然」的那一部分,想必更加巨大沉重吧?

最奇怪的是,不等卡西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我就先替她釋然了。在這深山裡,這樣的一個世界中,能有什麼髒東西呢?頂多只是泥土而已。況且所用的肥皂都是自制的土肥皂,原料清清楚楚、簡簡單單,沒有任何莫名其妙的新增劑。

再說,從黑水裡撈出來的床單,曬乾後是那樣地白。

有一天扎克拜媽媽從下游的耶克阿恰串了門子回家,帶回一小瓶「娃哈哈」。斯馬胡力兄妹倆喜滋滋地一起喝,你一口我一口。有時斯馬胡力多吸了一口,卡西會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