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馬胡力剪完羊毛回來,我擺桌子布茶,順手拿起了白色餐布裹著的那包食物,展開一看,是上午卡西舅姥爺路過吾塞時捎給媽媽的一包新鮮的包爾沙克。卡西迅速收了起來,說:「弄錯了,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斯馬胡力趕緊撲上去摁住餐包,痛苦地嚷嚷:「沒錯,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但卡西還是態度強硬地撤了下來,換上藍色餐布的那一包,裡面是媽媽昨天從耶克阿恰帶回的舊包爾沙克。這一包要再不吃的話,明天就咬不動了。
這方面斯馬胡力不當家,無可奈何,只好埋怨道:「這些太少!哪裡夠吃!」指望能多多少少加一把新鮮的包爾沙克進來。而卡西也毫不含糊,她二話不說掏出一隻四天前的幹饢,咔咔咔幾刀下去,乾淨利索地切碎了一大堆,統統扔到他面前。這回保管夠了。
晚上最後一道茶時,餐布上只剩下最後一塊饢,除斯馬胡力外,我們三人都吃飽了。斯馬胡力卻死活不願碰那塊饢,也說不出什麼原因,反正非要媽媽再切一塊新饢。媽媽不幹,生氣地說馬上就要睡覺了,只為了吃一小塊饢而切開一整隻饢,剩下的放到明天會變得更硬。兩人為此爭執不休,各不相讓。一旁沉默半天的卡西終於不耐煩了,她拾起那塊舊饢啪地扔進斯馬胡力的茶水裡,事情立刻圓滿解決。這下他不吃也得吃了。
斯馬胡力的饞還體現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有時候客人還沒走,他就能當著客人的面,毫不客氣地開啟客人剛剛帶來的花布包裹的禮物,翻翻揀揀,把看起來最好吃的糖挑出來,嘴裡塞一顆,口袋裡揣兩顆。然後跳下花氈,該幹啥幹啥,毫無慚色。
喝中午茶時,大家圍著餐布吃東西,只有斯馬胡力在睡覺,怎麼都叫不起來,裝聽不見。我們默默吃了一會兒,突然,卡西用詠歎調一樣的聲音唱道:「海依巴克真好吃,真好吃,海依巴克啊海依巴克,真好吃……」斯馬胡力像觸電了似的一骨碌跳起來,衝到外面去洗手,邊洗邊兇狠地說:「既然有海依巴克,為什麼不早說!」
常常是一道茶都快結束了,斯馬胡力才發現餐桌一角擺著稀奶油。他便驚叫一聲,把奶油碗奪過去捂進自己懷裡。
進了夏牧場後,斯馬胡力總是最辛苦的一個,因此生活中處處優先,他也泰然受之。吃湯飯時,有時卡西盛到第二碗,鍋就見底了。她剛吃沒幾口,就被媽媽喝止,不讓她再吃了。媽媽把她的碗推到斯馬胡力面前,這小子也毫不客氣地接過來翻個個兒,全扣進自己碗裡。
尤其吃拉麵的時候,我、媽媽和卡西分到的面加在一起還不到斯馬胡力的一半。
大家都對斯馬胡力關懷備至,尤其是卡西。斯馬胡力一喝涼水,她就驚叫著喝止,一副驚嚇不小的樣子,然後親自給他盛酸奶。而她自己呢,喝起涼水來跟吃飯一樣隨意。
一次進城時,我給斯馬胡力買了一條運動褲和一件天藍色的t恤。他平時從來不穿,出遠門或參加拖依時才穿,非常珍惜。更珍惜的卻是卡西,每次斯馬胡力穿著這身衣服回家,她就會催他趕緊換下來,然後幫他疊得整整齊齊,單獨放在她自己的一個小包裡,高高掛在房架子上,決不和其他衣服塞在一起。哎,要是她對待自己的衣服也如此這般珍惜就好了。
扎克拜媽媽總是把斯馬胡力錯叫為可可,大約出於對長子的依賴吧。往年都是可可上山放羊,斯馬胡力留在定居點種地。
但看看斯馬胡力幹活時的情形,實在不像第一次進山挑大樑的人。在游牧生活中,他顯得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斯馬胡力最動人的時候是喚羊的時候,他並不像卡西那樣「啾!啾!噢噢!啊」地大喊大叫,而是抿著嘴輕輕地發出親吻般的聲音:「麼!麼!」溫柔地反覆呢喃,語調有急有緩,有高有低,如傾如訴。那時,逃跑的羊會不由自主停下來,扭頭定定地看著他,並轉身慢慢向他靠攏。
斯馬胡力在羊群裡逮某隻特定的羊真是又快又準,麻利痛快。我則不行,還沒衝到近前,就給跑掉了。我想抓的羊統統都曉得我要抓它,而那些從不躲我的羊,則統統知道我抓的不是它。
媽媽說,八月打完牧草(為到達烏倫古河後不再繼續南下遷徙的牲畜準備過冬的飼草,這也是一年中比較重大的一項勞動)後,她和卡西,還有爺爺及爺爺家的三個孩子會在九月之前回到烏倫古河畔的家裡。那時,剛當了爸爸的可可就會來接替兩個女人。於是我們吾塞的林海孤島上就只剩下這兩個大男孩和海拉提夫婦了。那時,就輪到斯馬胡力當家搞內勤,可可天天在外放羊。到了九月,羊群回到冬庫爾,並趕在十月大雪封山前遷回吉爾阿特。同上山的路線大體一致,駐紮地稍有不同。
嗯,想不到斯馬胡力也有主持家務的一天,也會整天忙於做飯、揉麵、烤饢、提水、生火、疊被……那情景想想都覺得有趣。又想象斯馬胡力擠牛奶和搖分離機的情形,更是樂不可支。可是媽媽說,到那時就沒有牛了,媽媽和卡西會把牛群趕回阿克哈拉(騎著馬趕,從南到北好幾百公里的路呢),留下的兩個小夥子只負責放羊。那時也沒有奶茶喝了,也沒有他最心愛的海依巴克了。
可是我錯看斯馬胡力了,他是能屈能伸的。能大男子主義時便拼命地大男子主義,如果條件不許可,他立刻自覺適應新角色,依舊如魚得水。
有一次我同卡西去下游的商業區耶克阿恰玩了大半天。回到家,媽媽向我們報告了斯馬胡力今天做的事情:搖分離機、搓乾酪素、挑水,中午還做了一大鍋抓飯。從來都不知道他還會做飯!
再想想,其實斯馬胡力也並不是真的啥活都不幹。閒下來時,他也會不聲不響進林子扛一根木頭回來,然後劈了一堆柴碼在門口——抵我和卡西背兩天的分量。沒外人的時候,斯馬胡力也會幫著往爐膛裡添塊柴。有時候放羊回來,馬鞍後會系一大把野蔥,為我們的晚餐增添明亮的美味。
還有一次我離開了足足一個禮拜。回家時路過耶克阿恰,正巧碰到斯馬胡力也在那裡的機器彈花店裡彈羊毛。他一見到我,滿臉委屈,哀怨道:「李娟你不在,只好我燒茶,天天早上四點起床,以前五點半才起的。」
回到家,媽媽得意地指著被垛:「看,斯馬胡力疊的!」
被垛上還裝飾性地披著白頭巾,垂著長長的流蘇。便想象斯馬胡力如何把頭巾仔細地搭上去,拉得平平展展,再用心整理好流蘇穗子。
媽媽又指指暖瓶:「看,斯馬胡力燒的茶!」
我一嘗,不錯不錯,鹽味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