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擠牛奶那會兒似乎是孩子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系小牛時,兩個男孩非要把小牛當馬騎。騎上後,還要比賽誰跑得快。但小牛可不是好惹的,左突右顛,上躥下跳,硬是把吾納孜艾從背上拋了下來。他從草地上翻身躍起,一把拽住韁繩不放。而小牛脖子一梗,扯著韁繩就跑,把吾納孜艾拖得跟著滿坡跑。我大喊:「快鬆手啊!快扔了繩子!」但吾納孜艾不依不饒,硬是又重新躍上了牛背,雙腿把牛肚子夾得緊緊的,雙手摟著牛脖子不放,任它怎麼抖身子、尥蹶子,也決不下馬——不,下牛。受驚的小牛奔跑的時候,「踏踏、踏踏」,居然也有馬的矯健。
孩子們的玩具除了鞦韆、獨輪車、小牛和鐵鍁之外,還有那個白色的皮球。大家一會兒把它當足球踢,一會兒又分兩撥站在院子柵欄兩邊打排球,一會兒又練習投籃——站在牛圈外,努力把球扔進牛圈屋頂上的一個大洞裡。可憐的球,已經破了兩個洞了,氣早洩得乾乾淨淨,癟得不成樣子,但彈性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大家照樣玩得有滋有味。實在玩膩了,就把它擠扁對摺,成為一個凹空的半球形,人人爭著把它頂在頭上當帽子戴。等戴夠了,再把裡層掏出來,捏回球形繼續射門。如果不小心撞到氈房牆架上,正在氈房裡休息的扎克拜媽媽就會大聲呵斥。
白皮球的遊戲還延續進勞動之中,比如趕羊入圈時,孩子們把球踢來踢去,射向一隻又一隻不聽話的羊,還互相較勁兒,看誰踢得準。於是總是會一不小心把好不容易聚合起來的羊群趕得一鬨而散。斯馬胡力大怒,走過去一腳把球重重地踢向山下。斯馬胡力很少發脾氣的。
眼看著白皮球咕嚕咕嚕飛快地滾入山下密林深處,孩子們誰也不敢去追,老老實實趕起羊來。我看著都著急了,坡度那麼陡,眼看著球越滾越快,這時候再不去追趕,可能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往下,大山一座連著一座,密林遍佈。我暗想:完了,白皮球沒有了,孩子們將失去多少樂趣啊。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一齣門,看到白皮球仍舊靜靜停在鞦韆下的草叢裡,好像它自個兒滾了一夜,又滾回了山頂似的。
白皮球總是神奇地出現在各個地方,一會兒孤零零地浮在寬廣的沼澤中央,一會兒出現在南面森林盡頭懸崖頂部的裂縫裡,一會兒又高高掛在門口最高的那棵大松樹的枝葉間。但它永遠不會丟失,每個歡樂的黃昏裡,它從不缺席,準時翻滾在孩子們的身影間。
別看斯馬胡力那麼惡劣地對待過白皮球,其實他也喜歡玩球呢,而且投籃投得最準了,為此他相當得意。也不想想,自己一米八幾的大個子,還好意思和傑約得別克那樣的小孩打比賽。
斯馬胡力也是個孩子。算起來,連海拉提也是個大孩子呢,十八歲的哈德別克就更別提了。
在吾塞,如果有這樣一個日子,所有孩子都在家,這時哈德別克也來了,那麼,這樣的一天會熱鬧得像一隻氫氣球,在吾塞的所有寂靜時光中筆直無阻地浮到最高處。兩個小男孩開始玩摔跤,還摔得像模像樣。只見兩人交叉雙腳站立,摟住對方,互相扯住對方背後的褲腰,膝蓋微曲,腳趾緊緊地抓地——這些都是嚴格規定的傳統動作。然後斯馬胡力一聲令下,兩人你前我後較量起來。兄弟倆各有輸贏,毫不含糊。
摔跤之後大家又比賽翻跟頭、打倒立,不亦樂乎。
而哈德別克、海拉提和斯馬胡力三個大男孩也來勁了,回到木屋裡掰起手腕來。斯馬胡力很倒霉,誰都掰不過,掰一次輸一次。每輸一次我就敲一下他的頭,真沒出息,輸給海拉提也就罷了,可輸給比自己小了兩三歲的哈德別克也未免太丟臉了吧。
斯馬胡力當然不服氣了,於是三人又出去比賽騎術,拼命強迫馬以後腿站立。這回哈德別克就不行了,他又扯又拽,可憐的馬,嘴角都被鐵嚼子勒破了,始終不能明白哈德別克到底想讓它幹什麼。我一邊罵「壞孩子」一邊拾樹皮打他。後來他們又強迫馬倒著走路,更用力地扯著韁繩。馬還是不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苦惱而不知所措。小孩子們則前前後後幫著吆喝,他們為自己太小了,不能擁有自己的馬而流露出無限羨意。
喧譁的時光漸漸地還是平息下去了,大家滿頭大汗回到木屋喝茶。男孩子們揀出笑話集磁帶,聽起錄音機來。大家邊喝邊聽邊笑。真是奇怪,裡面的笑話明明反覆聽過了無數遍,還能笑得出來。只有瑪妮拉不笑,為外婆一直不回家而氣憤。這時誰也不敢惹她,但是又因為誰也不理她,令她更憤怒。看上去一觸即發的光景,已經拉開了架勢打算哭一到兩個小時。幸好這時她的睏意及時降臨,便自怨自艾地偎到斯馬胡力的舊外套邊躺倒。
剩下的人像是被傳染了似的,也一個挨一個倒下了。等我把茶水撤下,洗完茶碗,轉身一看,木榻上已經睡滿了。吾塞頓時寂靜下來,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火堆。只有錄音機裡的人兀自賣力地講著笑話,並自個兒哈哈哈笑個不停。
但更多的漫長白晝都是寂靜的。大家各自出門,深入山林的某一個角落各做各的事——放羊、找牛、趕馬、挑水。我幹完分配給自己的家務活後,便蜷在氈房裡深深地睡一覺。總是這樣的:睡之前卡西還在身邊走動、說笑,醒來時,林海孤島更寂靜了,家裡沒有一個人。走出去站在欄杆邊張望,四面山林也沒有一個人。
我信步進入東面的林子,一路下山。走著走著,突然遇到在沼澤邊挑水的吾納孜艾。天空陰沉,沼澤青翠明朗。吾納孜艾蹲在水坑邊抬起頭看我,他的笑容像是圓月平穩地升起在莽林之中。
吾納孜艾用水瓢一下一下地舀水。水瓢是海拉提自制的,把一隻破舊的軍用鋁水壺的一面剖開,成為小盆狀,再把一根木柄插在壺嘴裡——天衣無縫。很快兩隻小桶都盛滿了,吾納孜艾起身一手一隻桶穩當當拎到岸上,掛在扁擔兩端,向山頂走去。
坡很陡,他沿著「之」字形慢慢迂迴上升。走到一半時把桶放下來休息,並用水瓢舀水喝了幾口。我站在沼澤邊,一直抬頭注視著他。他喝了水,坐在那裡久久都捨不得起身,最後竟往身後草地上仰面一躺,睡起覺來。那麼闊大的一面綠色山坡,就他一個小人寂靜地躺在正中央,兩桶水一左一右陪伴著他。時間都為這幕情景慢下了腳步,雲都停在山頂靜止不動了。上方,我們的山頂生活屏息等待著那兩桶水的到來,暗暗感到有些飢渴。
孤獨的還有瑪妮拉,蹲在暴雨暫息的山頂鞦韆邊,手持小棍,長久地撥弄著腳邊的泥土。
還有沼澤地裡孤零零的白皮球。
還有傑約得別克這個傢伙。他總會在陰雨綿綿的午後突然出現在我們這邊的小木屋裡,像沒睡醒一樣,久久坐在床沿上,又像實在找不到一句話可說。斯馬胡力不在,卡西也不在。正在繡花氈的媽媽說:「乾酪素已經很結實啦,傑約得別克乾點活吧。」於是他爬上木榻搓起乾酪素來。這是淋過雨後第二次板結的乾酪素,非常堅硬,很難搓。他一邊用力地搓,一邊唱起了歌,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歌聲,但反反覆覆只有那一句歌詞:「來,來,來來!哦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