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法庭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出庭人除了我、達瑞和蘇打,便是蘭迪和他的父母以及櫻桃·華倫斯和她的父母,另外還有事發當晚跟鮑勃一起截住我和約翰尼的其他幾個人。其實我也不知道上法庭究竟是什麼樣子,可能是我《梅森探案集》看多了吧。哦,對了,醫生也在,審訊開始之前他和法官聊了很久。當時我不知道他和審訊有什麼關係,但現在已經明白了。
首先接受詢問的是蘭迪。他看起來有點緊張,真希望法庭能給他一支菸抽。最好也能給我一支,我自己也哆嗦得停不住呢。達瑞叮囑過我,法庭上不能亂說話,該誰發言就誰發言,所以不管蘭迪和其他人在發言時說了什麼,我都不要開口。不過這些少爺黨並沒有胡說八道,他們的證詞差不多一樣,也都符合事實。唯獨一點,他們說是約翰尼殺了鮑勃,我想,等輪到我發言時再糾正過來吧。
櫻桃·華倫斯陳述了我和約翰尼被攔截之前和之後發生的事。我好像看到她臉上還淌下了幾滴眼淚,但是不是真的我不確定。即便是在哭的時候,她的聲音依然很平穩。法官向每個人提問時都嚴肅而認真,完全沒有電視劇裡那樣的激情澎湃和緊張刺激。他問了達瑞和蘇打一些關於大力的事情,我估計是想了解一下我們的背景,以及我們都和什麼人打交道。他真是我們的好朋友嗎?達瑞直視法官,不卑不亢地回答說:「是的,法官大人。」蘇打也做出了同樣的回答,只是他一直盯著我,彷彿擔心他的證詞會害我上電椅似的。我為他們兩個都感到驕傲。大力是我們的好兄弟,我們到什麼時候都不會拋棄他。我以為法官永遠都不會問我了。但真的輪到我時,我卻害怕得要死。結果你猜怎麼著?關於鮑勃的死,他們一個問題都沒有問我。法官只問了我喜不喜歡和達瑞一起生活,喜不喜歡上學,還問了我的成績之類的問題。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才知道醫生和法官都說了些什麼。法官笑著讓我別再咬指甲時,我怕得都快尿褲子了——咬指甲是我的一個壞習慣。然後他宣佈我無罪釋放,案子終結。就這樣。他們連發言的機會都沒有給我。但我也無所謂了,反正在那個地方我也不想說話。
我很想說一切都恢復正常,事實卻並非如此,尤其是我。不知怎的,我開始經常撞到東西上,比如門,或者被咖啡桌絆倒,而且丟東忘西。以前我確實有點馬虎,可現在,好傢伙,要是放學回家的時候我能拿對作業本,還能把兩隻鞋子全都穿回來,那都要感謝上帝了。有一次我回家的時候忘了穿鞋,直到史蒂夫拿我的光腳調侃時我才意識到。我以為把鞋子落在了學校的儲物櫃,後來卻一直沒有找到。另外,我好像得了厭食症,以前我很能吃,每次吃飯都像餓死鬼託生似的,可突然我沒有餓的感覺了,吃什麼都像吃香腸。我的作業同樣一塌糊塗。數學還好,因為達瑞會幫我檢查,錯的地方就要求我及時改正。可憐的是英語,簡直慘不忍睹。以前我的英語成績通常都是a,主要是因為我們的英語老師總是逼著我們寫作文。我口頭表達能力比較差,(開玩笑,你見過幾個能說地道英語的小混混啊?)但寫作能力還行,只要我認真寫。當然這都是過去了,如今我的作文能得個d就謝天謝地了。
為此可愁壞了我的英語老師。他是個好人,會引導我們獨立思考,而且尊重我們,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有一天他讓我下課之後單獨留下來。
「小馬,我想跟你聊聊你的成績。」
唉,我真想逃之夭夭。我知道我的成績下滑嚴重,可我也沒辦法啊。
「小馬,我就直說了吧。從你的分數來看,實際上咱們已經沒有聊的必要。這門功課你怕是很難及格。但考慮到你的情況,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交出一篇不錯的作文,我就給你個c,讓你過關。」
「考慮到你的情況」——乖乖,他大概是說我的成績之所以一落千丈,都是因為最近這些可怕的經歷吧。這麼說倒也委婉。庭審後上學第一週是最難熬的。我認識的人統統不理我,我不認識的人卻跑過來直截了當地問這問那。有時候老師也問。我的歷史老師更誇張,她好像很怕我似的,而我在她的課上從沒搗過亂。你可以想象周圍人的這些反應讓我有多焦慮。
「好的,老師。」我說,「我會努力。作文題目是什麼?」
「你認為什麼值得寫就寫什麼。而且不能寫成參考作文,我要你寫自己的親身經歷,要寫出真情實感。」
比如第一次去公園。瞭解,瞭解。「好的,老師。」我答應說,隨後以最快的速度逃了出來。
午飯時,我在後面的停車場與兩毛五和史蒂夫碰了頭。我們開車去附近的一個社群小店買菸、可樂和糖果。這個小店是油頭常去的地方,而我們買的基本上就是我們的午餐。少爺黨在學校餐廳搗亂,拿著餐具亂丟,結果所有人都認為是我們油頭乾的。真是好笑,他們何時見我們油頭在餐廳吃過飯啊?
我坐在史蒂夫汽車的保險槓上抽菸,喝百事可樂。他和兩毛五坐在車裡和幾個女孩子聊天。這時開過來一輛車,從裡面下來三個少爺黨。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又喝了口可樂。我不害怕。這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感覺。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恐懼、氣憤或別的,全沒有。
「你就是捅死鮑勃·謝爾登的那個傢伙,」其中一個人說,「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很難接受別人殺害我們的朋友,尤其兇手還是個油頭。」
誰怕誰啊。我敲掉可樂瓶底,握著瓶頸,丟掉手裡的菸頭。「回你們的車裡去,不然後果自負。」
他們似乎很驚訝,其中一個人向後退了退。
「我沒開玩笑。」我跳下保險槓,「我已經受夠你們這些傢伙了。」我拿著瓶子,姿勢和蒂姆·謝潑德拿刀時一樣——瓶子遠離身體,看似若無其事,瓶子卻攥得很牢。他們大概看出我不是在嚇唬人,鑽回車子開走了。
「你真會拿瓶子捅他們,對吧?」兩毛五一直站在便利店門口觀望,「我和史蒂夫肯定當你的後盾,不過看來用不著。你真會把他們修理一頓,對不對?」
「我想是吧。」我嘆了口氣說。我不知道兩毛五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換成其他人做同樣的事情,他恐怕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小馬,你聽我說,別學人家裝狠。你和我們不一樣,不要試圖變成我們……」
兩毛五這是怎麼了?他和我都很清楚,越是兇狠,越是強悍,就越不容易受到傷害。加上聰明的頭腦,那就誰都奈何不了你了。
「你幹什麼呢?」兩毛五的聲音打破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撿玻璃啊。」
他愣了愣,隨後咧嘴一笑:「你個小東西。」他如釋重負似的。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只管繼續撿破碎的瓶底,然後丟進垃圾桶裡。我可不想讓碎玻璃扎爛別人的輪胎。
回到家我就開始寫作文。真的,但主要還是因為達瑞非讓我寫,不然就要我好看。我想過寫爸爸,可發現不行。我起碼要等很久很久以後才有勇氣回想我的父母。很久。我想過寫蘇打的馬——米老鼠,可怎麼都寫不好,腦子裡只能想到一些陳詞濫調。於是我開始在紙上寫名字:達雷爾·肖恩·柯蒂斯、小蘇打·帕特里克·柯蒂斯、小馬·邁克爾·柯蒂斯。然後我又在紙上畫了一堆馬。這下老師應該會給個高分吧。
「嘿,來信了沒有?」蘇打摔上門,大聲問道。和平時下班回來一樣。我雖然身在臥室,但不用看我也知道他接下來要脫掉夾克扔向沙發,但夾克會掉在地上,而後他會脫掉鞋子,去廚房倒一杯巧克力牛奶。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他每天都如此。他不愛穿鞋,就喜歡光腳跑來跑去。
可他接下來做了件奇怪的事兒。他走進臥室倒在床上,開始抽菸。他很少抽菸的,除非真遇到讓他發愁的事情,或者想裝一裝酷。可在我們面前他是沒有必要裝酷的,我們本來就知道他很酷。所以我估計他是遇到了什麼事。「工作怎麼樣?」
「還行。」
「出什麼事了嗎?」
他搖搖頭。我聳了聳肩,繼續畫我的馬。
那天是蘇打做的晚飯,而且一切正常。這可就不正常了,因為他做飯一向不會墨守成規,總要嘗試些奇怪的想法。有一次他做了綠色的烤餅。乖乖,綠色。總之,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有一個蘇打這樣的兄弟,你的生活永遠不會無聊乏味。
晚飯時蘇打很安靜,吃得也不多。這就更反常了。很多時候他都是喋喋不休,且永遠都是吃不飽的樣子啊。達瑞好像沒注意到,所以我也沒說什麼。
晚飯後我和達瑞又吵了起來,這已經是一週之內的第四次。起因是我那篇作文仍然一點眉目沒有,而我想騎車出去玩。往常我都是老老實實地站著聽他嚷嚷,可最近我也開始頂嘴了。
「我的作業寫不寫有什麼關係?」我最後吼道,「反正從學校出來我還是得去打工。你看蘇打,他輟學了不也過得挺好嘛。你還是別替我操心了。」
「你不能輟學。你給我聽著,憑你的腦瓜和成績,贏得獎學金不成問題,我們可以供你上大學。但今天我要說的重點不是作業。小馬,所以你最好別頂嘴。約翰尼和大力是我們的好兄弟,可你總不能因為失去了好兄弟就不活了吧?我以為你早就想通了。我不准你放棄!要是你看不慣我管理這個家的方式,隨時可以走。」
我頓時僵住。我們在家裡從沒提過大力和約翰尼。「你巴不得我走呢,對不對?哼,沒那麼容易,你說是吧,蘇打?」可當我看向蘇打時,我愣住了。他臉色煞白,看我的眼神中充滿痛苦。我忽然想起科利·謝潑德從電線杆上掉下來摔斷胳膊時的表情。
「別吵了……唉,你們兩個怎麼就不能……」他突然跳起來衝出門去。我和達瑞都吃了一驚。達瑞撿起那封被蘇打丟在地上的信。
「是他寫給珊迪的信。」達瑞面無表情地說,「沒有拆,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
原來蘇打整個下午都在為這件事悶悶不樂,我卻連問都沒問一句。現在想想,我似乎從未關心過蘇打的事。我和達瑞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沒有任何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