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迪去佛羅里達的時候跟我說過……她愛的不是蘇打,小馬。蘇打說他愛珊迪,可我估計珊迪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愛他,因為她心裡還有別人。」
「你用不著跟我說這麼清楚。」我說。
「可他還是想和珊迪結婚,結果珊迪就走了。」達瑞一臉困惑地看著我,「他怎麼沒告訴你?史蒂夫和兩毛五倒也罷了,可我以為他什麼都會告訴你。」
「也許他想告訴來著。」我說。蘇打不知多少次欲言又止,僅僅因為我在發呆或埋頭看書?而如果是我有話要說,他不論在做什麼都會停下來認真傾聽的。
「你不在的那個星期他每晚都哭。」達瑞慢慢說道,「同一周,你走了,珊迪也走了。」他放下信封,「走吧,咱們去找他。」
我們一直追到公園,雖然距離拉近了些,但他畢竟比我們先跑出一個街區。
「你抄近路截他。」達瑞說,即便狀態不佳我跑得也不慢,「我還是在後面跟著他。」
我穿過林子,在公園半道截住了他。一看見我他就立馬右轉,不過沒跑出幾步就被我箭步追了上去。我們兩個都累得氣喘吁吁,倒在地上大口喘氣。過了一兩分鐘,蘇打坐起來,撣掉襯衣上的草屑。
「別搞田徑了,你該去踢足球。」他說。
「你要往哪兒跑啊?」我躺在地上扭頭望著他問。這時達瑞也趕了過來,一屁股坐在我們旁邊。
蘇打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就是……受不了聽你們兩個吵架。有時候我只想跑出來……我感覺我就像是拔河比賽裡的那根繩子,彷彿隨時會被扯為兩段。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達瑞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爭吵對蘇打造成的影響,我羞愧不已。他說得沒錯,我和達瑞的確把他當成了拔河比賽中的繩子,而我們誰都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
蘇打擺弄著幾根枯草:「我的意思是,我沒辦法選邊站隊,如果可以那就簡單多了。可作為旁觀者,我比你們看得更清楚。達瑞動不動就大聲訓斥,你管得太嚴太緊。而小馬,你從來沒有換個角度想想,達瑞放棄了那麼多,他現在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給你一個機會,好抓住他曾經錯過的東西。他完全可以把你送進孤兒院,然後自己打工掙錢去上大學。小馬,聽我說句實話,我輟學是因為我腦子笨。我努力過,可你也看見我的成績了,我不是上學那塊料,反倒在加油站修車更快活些。可你不行,你在那種地方永遠找不到快樂。還有達瑞,你也要試著理解小馬,不要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喋喋不休。他和你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他用懇求的目光看著我們倆,「天哪,你們知不知道,光是聽你們吵架就夠難受的了,如果你們還要逼我選邊站隊……」他的眼眶中溢滿了淚水,「這個家就剩咱們兄弟三個相依為命,我相信只要我們同心協力就一定能夠克服任何困難。如果失去彼此,我們還能剩下什麼呢?我們會一無所有,而一無所有的下場會和大力一樣……我指的不是死掉。而是像他以前那樣,那比死了還要可憐。求你們了……」他用胳膊擦了下眼睛,「別再吵下去了。」
達瑞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忽然意識到他才二十歲,比我們沒大多少。他同樣也會感到恐懼、憂慮和迷茫。我一直期望能理解一切,卻從未試過去理解他。他為了我和蘇打放棄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我答應你,老弟,」達瑞輕聲說道,「我們再也不吵架了。」
「嘿,小馬,」蘇打含淚衝我笑笑,「你可不準哭哦。咱們兄弟三人有一個哭就夠了。」
「我才沒哭。」我說。也許我確實哭了,反正我不記得。蘇打玩笑似的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
「咱們再也不吵了,好嗎,小馬?」達瑞說。
「好。」我說。這是真心話。在我和達瑞之間,誤解或許會仍然存在下去——我們性格迥異,觀點相左是正常的——但我們不會再爭吵了。我們不能再為了逞口舌之快而傷害蘇打。蘇打永遠是我和達瑞之間的那根繩子,但這不代表我們要扯斷它。相反,不是我和達瑞在拉他,而是他把我和達瑞拉在一起,把我們三兄弟拉在一起。
「行了,」蘇打說,「好冷啊,要不咱們回家吧?」
「不如你跑我追?」我一躍而起,挑釁道。這麼美的夜色,正好賽跑。空氣清涼,沁人心脾,乾淨得幾乎閃閃發光。月亮還沒升上天,但星星已經佈滿夜空。除了我們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和風吹落葉的窸窣聲,四下一片寂靜。真美啊。估計是我身體尚未恢復,因為我們三個誰也沒有把誰甩開。不,我想是我們更願意一起走吧。
不過,這天晚上我還是不想寫作業。我在屋裡到處找書讀,可家裡的每一本書都快被我翻爛了,就連達瑞那本《投機客》我都沒放過。但他說我年紀太小,還不適合看那本書。看過之後我也那麼覺得。最後我還是拿起那本《飄》看了許久。我知道約翰尼已經死了,一直都知道,即便在我生病期間假裝他還活著的時候。殺死鮑勃的是約翰尼,不是我,這一點我也知道。我只是認為如果假裝約翰尼還活著,痛苦可能會少一些。警察抬走大力的屍體後,兩毛五曾發牢騷說他的彈簧刀再也拿不回來了,因為警察搜過大力的身。
「彈簧刀?讓你惦記的就只有那把彈簧刀?」史蒂夫紅著眼睛咆哮道。
「不,」兩毛五顫抖著說,「但我倒希望我只惦記那把刀。」
可我還是很難受。一個朝夕相處多年的朋友,關係親密得好似兄弟,可他一夜之間沒了,任誰一時半會兒都無法接受。約翰尼不僅僅是我們的朋友。我相信他聽過的牢騷和抱怨比我們任何一個人聽過的都多。他是一個真心聽你說話的人,且真心在乎你說的話,這樣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忘不了他說過的那些話。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過,一輩子連我們的社群都沒有出去過——可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氣,翻開書。一張紙滑落到地板上,我撿起來。
小馬,我請護士把這本書交給你,好讓你把它看完。
這是約翰尼的筆跡。繼續往下讀,我幾乎能聽到約翰尼平靜的語調。
醫生剛剛來過,但我已經知道了。疲倦無力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我不在乎現在就死掉。救了幾個孩子,我這條命也值了。他們的命比我的命更寶貴,他們活著比我活著更有意義。有幾個孩子的家長過來感謝我,我很滿足。告訴大力我這麼做是值得的。我會想念你們大家。最近我一直在想那首詩,還有那個作者。他說人在年幼的時候是金色的,就像大自然的新綠。年幼的時候,一切都是新鮮的,就像黎明。當你習慣了一切,便是白天。就像你對日落的鐘愛,小馬,那也是金色。保持下去吧,那是一種很美的色彩。我想請你告訴大力,讓他抽空也看一次夕陽。他可能會覺得你發神經,但還是告訴他吧。我估計他從沒正經欣賞過一次日落。另外,不要再為自己是油頭而煩惱了。你還有大把時間讓自己變成你想要的樣子。這個世界仍有許多美好之處。告訴大力。我想他可能還不知道。
你的好哥們兒,約翰尼
告訴大力。現在為時已晚。可即便我告訴了,他會聽嗎?我很懷疑。忽然間,我覺得這不再是我個人的事。我可以想象成百上千個生活在貧民區的孩子,他們都有著烏黑的大眼睛,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甚至經常被自己的影子嚇到。或許有成百上千的孩子也喜歡看日落,或者滿天星辰,他們同樣渴望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彷彿看見許多年輕人倒在街燈下,他們出身卑微,強硬冷酷,對這個世界充滿仇恨。我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依然存在美好,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這個問題太宏大了,早已超出個人的範疇。他們應該得到幫助,應該有人及時告訴他們,把他們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或許將來人們會慢慢明白,他們不該用抹了多少頭油作為評判一個人的標準。我覺得這件事值得寫一下。於是我找出電話簿,撥通了英語老師的電話。
「塞姆老師,我是小馬。那篇作文……篇幅可以寫多長?」
「怎麼了?哦,不能少於五頁。」他聽起來有些意外。我方才想起時間已是半夜。
「可以寫更長一點嗎?」
「當然可以,小馬,想寫多長都可以。」
「謝謝。」說完我掛了電話。
我坐下來,拿起鋼筆,思索了片刻。回想。回想一個英俊帥氣的小夥子,他脾氣火暴,笑起來沒心沒肺。還有一個男孩子,頭髮淡黃,嘴裡叼著煙,堅毅的面龐時常露出苦澀的微笑。回想——這一次我並未黯然神傷——這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十六歲少年,他滿臉沮喪,頭髮蓬亂,黑色的眼眸總是流露出受到驚嚇的神情。短短一個星期,三個少年的命運徹底改變。我覺得可以向人們講講他們的故事,不妨就讓英語老師做我的第一個聽眾。我想了好久這個故事該如何開頭,畢竟它對我意義非凡。終於,我下筆寫道:
從昏暗的電影院跨入明媚的陽光,我心裡只想著兩件事:保羅·紐曼和搭車回家……
《梅森探案集》(iperrymason/i):1957年開始播出的一部犯罪、懸疑類美劇。2020年,該系列又重啟拍攝。
《投機客》(ithecarpetbaggers/i),美國作家哈羅德·羅賓斯(haroldrobbins)所著商戰小說,後被拍攝成電影《江湖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