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此後我不得不臥床休息了一個星期。這可把我整慘了。天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正常人也會瘋的,更何況我?因此我把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除此便是畫畫。有一天我隨手翻起了蘇打以前的同學錄,偶然發現一張照片裡有個人看起來十分眼熟。那上面寫的是一個陌生的名字:羅伯特·謝爾登。但隨後我忽然意識到,那人正是鮑勃,於是我仔細端詳了一陣。

照片中的鮑勃和我記憶中他的樣子不是特別像。不過這不奇怪,同學錄裡的照片沒幾個像本人的。照片是他高二那年拍的,也就是說他死的時候大約十八歲。嗯,他當時就已經很帥了,笑容和蘇打一樣燦爛,透著不羈和灑脫,無憂無慮的。他的黑頭髮很漂亮,眼睛也是黑的,也可能是棕色,和蘇打一樣,或者和蒂姆兄弟一樣是深藍色。但也有可能就是黑色,和約翰尼一樣。我從沒想過鮑勃這個人——我沒時間。但這一天我對他產生了興趣。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知道他喜歡打架,和其他少爺黨一樣,認為生在西區便擁有了高人一等的資本;喜歡穿深紅色運動衫,因為那讓他顯得更精神;對自己的指環特別珍愛且引以為豪。但櫻桃·華倫斯眼中的鮑勃·謝爾登又是什麼樣呢?櫻桃是個聰明的女孩兒,她不會僅僅因為鮑勃很帥就喜歡他。親切、友善、出類拔萃,這是她曾對鮑勃做出的評價。一個很真實的人,最好的哥們兒,一直都在等著有人阻止他,這是蘭迪的說法。他有沒有一個極度崇拜他的小弟弟?或者一個總想管教他的大哥哥?他的父母對他放任自流,是出於他們對他的過度溺愛,還是漠不關心?他們現在是不是特別恨我們?我希望他們恨我們,而不是像感化院裡那些虛偽的社工,用對待環境受害者的同情心態像可憐科利·謝潑德那樣可憐我們。我寧可讓別人恨我,也不願他們可憐我。但話說回來,或許他們也能理解,就像櫻桃·華倫斯那樣。我看著鮑勃的照片,漸漸地,被我們殺死的那個年輕人的形象浮現在眼前。一個無憂無慮、脾氣暴躁的小夥子,既傲慢自大,又膽小懦弱。

「小馬。」

「嗯?」我沒有抬頭。我以為是醫生,他幾乎每天都來看我,儘管他來了之後除了聊天也不幹什麼。

「有個人想見你,他說你們認識。」達瑞的語調使我不由得抬起頭,他目光堅毅,「他叫蘭迪。」

「哦,我們的確認識。」我說。

「你願意見他嗎?」

「好啊,」我聳聳肩,「有何不可呢?」

之前曾有幾個同學順道來看過我。我在學校有不少朋友,雖然我年齡比他們都小,也不怎麼愛說話。同學就是這樣嘛,稱得上朋友,但不能算兄弟。見到他們我還是很高興的,只是我們的街區又髒又亂叫人難堪,我們家也不夠光鮮氣派。從外面看破破爛爛,裡面同樣寒酸,儘管對於幾個大男孩兒來說,我們已經把家裡收拾得很像樣子了。我的很多同學家庭條件都不錯,雖然比不上少爺黨們富得流油,卻也是衣食無憂的中產階層了。有意思的是,我很不願意讓同學看到家裡的樣子,卻對蘭迪的到來毫不在意。

「嗨,小馬。」站在門口的蘭迪有些侷促。

「嗨,蘭迪。」我說,「隨便找個地方坐吧。」屋裡到處都是書,他拿開椅子上的幾本書,坐了下來。

「你好點了嗎?櫻桃說你的名字上了學校通告。」

「好多了。我的名字經常上通告。」

他努力笑了笑,但看上去仍然手足無措。

「抽支菸吧?」我遞給他一支。他搖頭拒絕了。「不了,謝謝。呃,小馬,我今天來……一是看看你好些沒,二是……你……呃……我們明天還要上法庭呢。」

「是。」我說著點著煙,「我知道。嘿,看見我哥哥過來就吭一聲,要是讓他們逮著我在床上抽菸,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我爸爸說,講真話對誰都沒壞處。這件事讓他很難過。我是說,我爸爸是個守規矩的老實人,他的心比大多數人都好。我被捲進這樣的事情,挺讓他失望的。」

我就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他說的這叫什麼話呀。他覺得自己是被捲進這件事的?他沒有殺人,也沒有在打群架的時候被人踢了腦袋,路燈下被警察打死的也不是他的兄弟。再說了,他有什麼可失去的呢?他有個有錢的老爸,就算他喝酒、打架,交點罰款就能擺平。

「我不擔心罰款,」蘭迪說,「可我就是感覺對不起老爸。而且這是我很久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或者說有了感覺。」

長久以來我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恐懼,我幾乎被嚇破了膽。我儘量不去想法官和聆訊的事,蘇打和達瑞也不願意談。因此在我養病期間,我們都默默計算著日子,計算著我們還能在一起的時間。可蘭迪開門見山地扯出這個話題,我想回避也避不開了。我手裡的菸頭開始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