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醒來,已是白天。因為蓋了幾層毯子,我熱得難受,而且又飢又渴。可我肚子裡翻騰得厲害,估計什麼都吃不下。達瑞把扶手椅拉到了臥室,靠在裡面睡著了。按道理他該去上班的呀,我心裡想,怎麼還在家睡大覺?
「嘿,達瑞,」我晃了晃他的膝蓋,輕聲叫道,「嘿,達瑞,醒醒。」
他睜開眼:「小馬,你好些了沒?」
「嗯,」我說,「好多了。」
肯定出了什麼事,儘管我比前一次醒來時要清醒許多,卻依然毫無頭緒。
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向後撥了撥我的頭髮,說:「天哪,你都快把大夥兒嚇死了。」
「我怎麼了?」
他搖搖頭:「我說過你的狀態不適合打群架。你太累了,受過驚嚇,還有輕微腦震盪。兩毛五跑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代說,你在打群架之前就開始發燒了,還說那全都怪他。你都不知道那天他有多傷心。」達瑞說完頓了片刻,然後接著又說,「我們都很傷心。」
這時我想起來了,大力和約翰尼死了。別想他們,我警告自己(別再想約翰尼是你的好哥們兒,別再想他不想死,別再想大力在醫院崩潰的樣子,也別再想他在路燈下死去的樣子。試著想想約翰尼去了更好的地方,試著想想大力遲早會落得如此下場。最好還是什麼都不要想。清空大腦。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
「我怎麼會有腦震盪呢?」我問,我頭上很癢,可因為有繃帶隔著,我撓不到,「我睡多久了?」
「腦震盪是因為你的頭被人踢了幾腳,蘇打看見了。他把那個少爺黨狠狠揍了一頓。我從沒見他那麼生氣過。他當時那個樣子,我估計誰都不是他的對手。今天是星期二,從星期六晚上你就神志不清,一直睡到現在。你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我緩緩說道,「達瑞,我在學校落下的功課恐怕再也追不上了,而且我要上法庭,還要就鮑勃被害的事接受警察問詢。現在……大力他……」我深吸了口氣,「達瑞,你覺得他們會把我們分開嗎?會把我送進孤兒院或別的什麼地方嗎?」
他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老弟,我不知道。」
我盯著天花板出神,心裡想著,假如盯著不同的天花板會是什麼感覺?假如待在不同的房間,躺在不同的床上?我嗓子裡彷彿堵了什麼東西,連吞口水都困難異常。
「你連去醫院都不記得了嗎?」達瑞問,顯然他在轉移話題。
我搖搖頭:「不記得。」
「你不停地叫我和蘇打,有時候還叫爸爸和媽媽。但大多時候叫的都是蘇打。」
他語氣中微妙的變化使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大多時候叫的都是蘇打。我有沒有叫過達瑞?或者他只是那麼一說而已?
「達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神志不清時我有可能從未叫過達瑞的名字,或許我唯一希望陪在我身邊的人只有蘇打。我在昏睡之時都說過什麼?我不記得,也不想記得。
「約翰尼把他那本《飄》留給你了。他告訴護士了。」
我看著放在桌上的書。我不想把它讀完,每一次讀到英勇的南方紳士們奔向死亡我就不忍心再進行下去。身穿藍色牛仔褲和t恤、有著一雙黑色大眼睛的南方紳士,倒在路燈下的南方紳士。不要再回想。不要試圖判定誰死得更英勇。不要念念不忘。
「蘇打呢?」我問。這時我真想踢自己一腳。白痴,你和達瑞難道就無話可說嗎?為什麼和達瑞單獨在一起你就渾身不自在?
「但願他睡著了吧。早上他刮鬍子的時候昏昏欲睡,差點割了脖子。我只好把他推到床上去,可他一眨眼就又爬起來了。」
達瑞想要蘇打睡覺的願望很快就落空了,因為這時蘇打只穿了一條牛仔褲就跑了進來。
「嘿,小馬!」他興奮地大叫著便要朝我撲過來,但達瑞一把拉住了他。
「注意點,老弟,別毛手毛腳的。」
蘇打只好剋制自己,在床上蹦來蹦去,不時拍拍我的肩膀。
「好傢伙,你病得可不輕啊。現在好點了嗎?」
「好多了,就是肚子有點餓。」
「我該想到的,」達瑞說,「生病期間你幾乎一口東西都沒吃。喝點蘑菇湯怎麼樣?」
我忽然發覺肚子裡空空如也,立刻說道:「好啊,就喝湯吧。」
「我這就去做。蘇打,別太折騰哦。」
蘇打不耐煩地瞥了達瑞一眼:「難道你覺得我會立馬拉著他去參加運動會嗎?」
「哦,天哪,」我咕噥說,「運動會。看來這次我什麼專案都沒辦法參加了,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達不到參賽標準。我的教練還指望我拿成績呢。」
「嗐,那有什麼,不是還有明年嘛。」蘇打無所謂地說,他從來就理解不了運動對於我和達瑞的重要性,就像他永遠都理解不了我們為什麼要好好學習一樣。「別為這種小事兒操心啦。」
「蘇打,」我忽然說道,「我在迷糊狀態下都說過什麼?」
「哦,你大多時候以為自己在文德瑞克斯。然後你一再強調約翰尼不是故意殺人。嘿,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不喜歡吃香腸。」
我頓時氣餒不已:「我是不喜歡。從來就不喜歡。」
蘇打端詳了我一番:「你以前常吃啊。難怪生病期間你什麼都不願吃,不管我們給你什麼你都說不喜歡吃香腸。」
「我就是不喜歡。」我重複道,「蘇打,我迷迷糊糊的時候有沒有叫過達瑞?」
「叫過啊,」他奇怪地看著我,「我們兩個都叫過,有時候還叫爸爸和媽媽,還有約翰尼。」
「哦,我以為我沒叫過達瑞呢,害我煩躁了半天。」
蘇打咧嘴一笑:「嘿,你叫了,所以別再多想了。我們一直守著你,醫生說我們要是再不休息,搞不好就會雙雙倒下。不過我們撐過來了。」
我認真看了他一眼。他顯然累壞了,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滿臉倦容。可即便如此,他黑色的眼眸依然帶著笑意,依然流露出無憂無慮的神采。
「你看著很憔悴,」我坦白說道,「恐怕從週六晚上以來你連三個小時都沒睡到吧。」
他笑了笑,但沒有否認。「給我挪個地方。」他從我身上翻過去躺下。達瑞的湯還沒做好,我們兩個就全都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