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聳聳肩:「除了他還能是誰呢?」

我瞅了一圈空地上的人,油頭裡面身材像樣的沒幾個。他們大部分都瘦巴巴的,像豹子一樣懶懶散散。要問為什麼,一方面可能是因為他們大多時候吃不飽肚子,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確實懶散慣了,一個個站沒站相。單從外表來看,這裡似乎沒有一個人是達瑞的對手。我覺得不讓帶傢伙這條規矩搞得他們大多數人都很緊張。我對布羅姆利那幫人不太瞭解,但蒂姆幫打架向來是不會空手的——腳踏車鏈條、刀、汽水瓶、鋼管、檯球杆,有時候甚至還帶「噴子」。我是說槍。其實我的詞彙量也不怎麼樣,雖然我上過學。我們兄弟打架很少動槍,因為我們還沒囂張到那個地步。我們唯一可能攜帶的傢伙就是刀,但大多時候帶刀也只是裝裝樣子,比如兩毛五的黑把兒彈簧刀。打架歸打架,但我們從沒真正傷害過什麼人,或存心要傷害人。當然,約翰尼是個例外。他也是無心的。

「嘿,柯蒂斯!」蒂姆忽然喊了一嗓子,嚇我一跳。

「你叫哪個?」我聽見蘇打喊了回去。

「我叫老大,過來過來。」

那個布羅姆利的傢伙看看我說:「你看,我剛才怎麼說來著?」

我看著達瑞走向蒂姆和布羅姆利幫的首領,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不該來這裡。我、史蒂夫、蘇打和兩毛五都不該來。我們是油頭不假,可我們不是流氓惡棍。我們不該和這些未來的罪犯混在一起,否則我們遲早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如此想著,我越發頭疼起來。

我回到蘇打、史蒂夫和兩毛五身邊,因為少爺黨也到了。非常準時。他們開了四輛車,一眾人安安靜靜地從車裡下來。我數了數,一共二十二人。而我們是二十人,差不多算勢均力敵吧。反正達瑞一個能對付兩個。這些少爺黨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一水兒的仿披頭士髮型;身穿條紋或格子襯衫,外罩淡紅或褐色夾克,或馬德拉斯棉布滑雪衫。他們哪像是來打群架的呀,分明像約著去看電影的。也正因為這樣,人們動輒怪罪我們,卻從來沒想過要指責他們。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你看我們個個流裡流氣,而他們個個人五人六的。事實卻可能正好相反——我周圍的許多人在油頭的外表之下其實有顆熱情善良的心,而據我所知,許多少爺黨卑鄙、冷血,令人討厭。可是沒辦法,人們就是喜歡以貌取人。

他們不聲不響地排成一列,與我們面對面。我們也自發站成一排。我在對面尋找蘭迪的影子,沒有找到。我希望他沒來。一個身穿馬德拉斯棉布襯衣的傢伙走到前頭:「咱們先把規矩說清楚——只用拳腳,不用傢伙,哪邊先逃哪邊就輸,是這樣嗎?」

蒂姆扔掉手裡的啤酒罐:「你理解得很到位。」

隨後是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誰先開打呢?最後是達瑞解決了這個問題。在路燈光輝的籠罩下,達瑞闊步走上前去。這一刻,感覺周圍的世界特別不真實,就像少年犯罪電影裡的場景。接著達瑞說道:「隨便誰跟我打都行。」

達瑞虎背熊腰、高大威猛,眼睛裡放射著寒光,往那兒一站霸氣十足,一時間竟鎮住了全場,誰也沒膽出來接受挑戰。須臾,少爺黨中間出現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身材魁梧健壯的金髮年輕人走了出來。他看著達瑞,低聲說道:「你好啊,達雷爾。」

達瑞的目光微微一閃,但隨即又恢復冰冷的神色:「你好,保羅。」

我聽見蘇打似乎尖叫了一聲,立刻意識到這個金髮的年輕人想必就是保羅·霍頓。中學時,他和達瑞在同一個足球隊。他是最出色的中衛,和達瑞還是好哥們兒。我想現在他應該是個大學生了吧。他盯著達瑞,表情讓我捉摸不透,但可以肯定我並不喜歡。是輕蔑、憐憫、憎恨,還是都有?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達瑞站在那裡代表了我們全部,而保羅的輕蔑、憐憫和憎恨只是針對油頭?達瑞面無表情,一動不動,但你能看出,現在他對保羅也恨起來了。這不僅僅是因為嫉妒——達瑞有權嫉妒。他更多的是羞愧,羞愧自己站在油頭這邊,羞愧自己與布羅姆利幫、蒂姆幫這些人為伍,甚至連我們也可能讓他感到羞愧。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除了我和蘇打。因為除了我和蘇打,也沒有人在乎這一點。

真是愚蠢。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們都跑到這裡打架來了,而他們本可以幹些更有價值的事情。雖然陣營不同,可又有什麼區別呢?

隨後保羅說:「我跟你打。」達瑞臉上似笑非笑。我知道達瑞一定認為保羅不是他的對手。可他們都兩三年沒有打過交道了,誰知道保羅現在是什麼水平呢?我嚥了下口水。我的兩個哥哥打架從來沒輸過,我可不希望有人能破這個紀錄。

他們在燈光下按逆時針方向轉著圈子,兩人的眼睛都死死鎖定對方,觀察著,盤算著,可能在回想對手曾經的漏洞,不知現在是否還存在。其他人默默觀望,氣氛越來越緊張。我忽然想起傑克·倫敦的小說——兩匹狼決鬥時,其他狼會圍在四周,等著其中一匹倒下。不過,我們不會只當觀眾,他們兩人不管誰先揮出第一拳,都將宣告決戰開始。

寂靜越發沉重,我甚至能聽到旁邊其他人粗重的呼吸聲。達瑞和保羅還在緩緩繞圈對峙。就連我都能感受到他們彼此之間的敵意了。天哪,他們曾經是隊友,是哥們兒啊。而如今,他們一個要打工掙錢討生活,而另一個卻來自西區。他們不該憎恨彼此……我已經不再恨少爺黨,他們也不該恨……

「等等!」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等一下!」達瑞扭頭察看,結果保羅趁機衝他下巴上就是狠狠的一拳,若是換成別人,這一拳恐怕就讓他倒地不起了,但達瑞不會。於是兩邊正式開打。達拉斯·溫斯頓衝進來加入了我們。

我找不到和我體形相當的對手,只好找個差不多的。大力就在我旁邊,已經摁倒一個。

「你不是在醫院嗎?」一個少爺黨把我推倒在地,我順勢一滾躲開他的腳,大聲問道。

「是啊,」大力打得很吃力,因為他的左胳膊還沒康復,「但我跑出來了。」

「怎麼跑出來的?」我的對手已經跳到我身上,我們抱打在一起滾向大力。

「我用兩毛五的彈簧刀說服了護士。打群架沒我還叫什麼打群架?」

我無法回答,因為我低估了和我對打的這個少爺黨。他仗著比我重,把我壓在身下一頓胖揍,直揍得我頭暈眼花。我擔心他會打掉我的牙齒或打斷我的鼻樑,而我毫無招架之力。不過幸虧達瑞一直留心著我,見我吃虧,他衝過來抓住那人的肩膀提起來,而後一拳把他打出三尺開外。經過一番審時度勢後,我覺得去幫大力才比較公平,畢竟他只能用一隻手。

他們兩人已經纏鬥在一起,但大力明顯落下風。於是我摸到他的對手身後,抓住那人的頭髮,一邊往後拉,一邊噼裡啪啦用拳頭招呼。那人反手便掐住我的脖子,把我舉過頭頂摔在地上。正和兩個少爺黨打得不可開交的蒂姆·謝潑德不小心踩到我身上,疼得我差點背過氣去。終於喘上氣後,我立馬爬起來,從背後勒住那個少爺黨的脖子。在他試圖掙脫我時,大力猛撞過來,結果我們三個互相壓著倒在地上,一邊喘氣兒一邊罵,還一邊揮舞著拳頭你來我往。

我肋下被人踢了一腳,不由得疼得大叫。某個少爺黨打翻了一個我們的人,跑到我這兒來死命亂踢,可我勒著另一個少爺黨的脖子不肯撒手。大力正在揍我懷裡這個傢伙,無暇替我解圍,因此我只能咬牙忍著。說實話,那人踢得真疼。最後,那人一腳狠狠踢在我的頭上,踢得我眼冒金星。我癱倒在地,努力驅散眼前的黑暗——我可不能昏過去啊。周圍亂成一團,耳朵裡嗡嗡作響。後背和臉上許多地方都在疼,可奇怪的是這些疼痛漸漸離我遠去,彷彿我不再是我了。

「他們跑了!」有人興奮地大叫,「瞧這些王……他們跑了。」

聽聲音像是兩毛五,但我無法確定。我強撐著坐起來,看到那些少爺黨正驚慌失措地鑽進車子離開空地。蒂姆·謝潑德罵得口水四濺,因為他鼻子又被人打歪了。而布羅姆利的老大正在修理自己的一個手下,因為那小子不守規矩,打架時用了鋼管。史蒂夫在離我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彎著腰,捂著肚子呻吟。後來我們發現他被打斷了三根肋骨。蘇打在他旁邊低聲安慰。看見兩毛五時我嚇了一跳——他臉頰一側淌著血,手上還有道嚇人的口子。他卻高興地齜著牙笑,因為少爺黨落荒而逃了。

「我們贏了。」達瑞疲憊地宣告,他的眼睛恐怕要腫幾天,前額上也有道傷口,「我們把少爺黨打跑了。」

大力在我身旁默默站了片刻,彷彿在琢磨我們是不是真的打敗了少爺黨。隨後,他抓住我的襯衣把我拉起來。「走,」他半拖著我走上大街,「咱們快去看看約翰尼。」

我也想跑起來,可控制不住腳步踉蹌。大力不耐煩地推著我:「快點,我跑出來時他情況很不好。他想見你。」

我搞不懂大力怎麼還能跑這麼快、這麼猛,我們剛剛打完架啊,他還拖著一條受傷的胳膊,但我只能拼命跟上。我從來沒有像那晚一樣奔跑過。我頭昏腦漲,只依稀記得自己要去哪裡,去幹什麼。

大力把巴克·梅里爾的那輛雷鳥汽車停在了我家門前。我們跳上車,屁股剛坐穩,大力一腳油門,車子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駛入第十大街,後面響起了警笛聲,我從風擋玻璃上也能看到閃動的紅光。

「快裝病,」大力命令道,「我就說要送你去醫院,反正咱們本來就是要去醫院。」

我靠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努力裝出難受的樣子。這不難,我確實難受得要死。

警察板著臉問:「好了,老兄,說說怎麼回事吧?」

「這孩子,」大力用拇指朝我指了指,「騎摩托翻車了,我正要把他送到醫院去。」

我立刻呻吟一陣,而這不全是裝的。我估計自己鼻青臉腫的樣子還是比較容易令人信服的。

那警察頓時換了口氣:「傷得很重嗎?要不要我給你們開道?」

「我不是醫生,重不重我也不知道啊。嗯,如果能開道就更好了。」警察走回自己的警車時,我聽見大力低聲罵了句「笨蛋!」

有警車在前面開道,我們以最短的時間趕到了醫院。大力說了一路的話,可我腦袋暈乎乎的,大部分都沒聽明白。

「小子,我真是瘋了。你知道嗎?我一直不想讓約翰尼惹麻煩,不想讓他變得強悍。如果他像我一樣可能就不會攤上這種事了。如果他像我一樣機靈,就不會衝進那個教堂。救人的下場就是如此,上上報紙,一堆麻煩……小馬,你最好機靈點,只有像我一樣心腸硬起來你才不會受傷害。只要你處處想著自己,那就誰都奈何不了你了……」

他還嘮嘮叨叨說了許多,但我根本沒聽進去。我傻傻地懷疑大力有些魔怔,因為他說話的神態,還因為他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但現在想想,如果當時不是我頭昏腦漲,或許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到了醫院,看見大力裝模作樣地扶我下車,那警察便放心地走了。警察剛走大力就鬆開了手,我差點摔倒。他連番催促說:「快點快點。」

我們跑著穿過大廳,擠過人群,衝進電梯。有人朝我們嚷嚷,可能因為我們驚擾了他們。只是大力滿腦子都想著約翰尼,根本沒工夫搭理他們。而我暈頭轉向,只知道要跟著大力。終於趕到約翰尼的病房,醫生攔住了我們:「很抱歉,小夥子們,但他已經快不行了。」

「我們得見他。」大力說著掏出了兩毛五的彈簧刀。他聲音顫抖,激動得彷彿要失控,「我們要見他,你再敢攔著我可就對你不客氣了。」

醫生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你們可以見他,但我同意只是因為你們是他的朋友,而不是因為這把刀。」

大力略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把刀裝回兜裡。我們走進約翰尼的病房,各自默默站了一會兒,調整呼吸。病房裡安靜得可怕。我看著約翰尼,他一動不動。我一度痛苦地以為他已經死了,我們來晚了。

大力吞了下口水,擦擦嘴唇上的汗。「尼仔?」他聲音嘶啞地叫道,「約翰尼?」

約翰尼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動了動,而後緩緩睜開眼。「嘿。」他吃力地打了聲招呼。

「我們贏了。」大力激動地說,「我們打敗少爺黨了,大獲全勝,把他們從我們的地盤趕出去了。」

約翰尼看不出高興的樣子。「沒用的……打架不好……」他臉色白得嚇人。

大力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報紙上還在說你的事,他們說你是個英雄。」他說話又快又穩,「嗯,現在你是他們眼中的英雄了,所有的油頭都跟著沾光。我們為你感到驕傲,夥計。」

約翰尼眼睛明亮起來。大力為他感到驕傲,這可能就是約翰尼夢寐以求的褒獎。

「小馬。」

我幾乎沒聽見他的聲音。我走近一些,彎下腰仔細聽他想說什麼。

「保持金色,小馬,保持金色……」隨後枕頭往下陷去,約翰尼死了。

你可能在書上看到過,說人死了就像安安靜靜地睡著一樣,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約翰尼一看就是死了,彷彿一支熄滅的蠟燭。我想對他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力喉頭動了幾次,走上前來把約翰尼的頭髮向後理順:「他的頭髮從來就不聽話……這就是你救人的結果,你這個小笨蛋,這就是結果……」

他突然轉身重重地撞在牆上。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汗水滾滾而下。

「求求你,約翰尼……」他捶打著牆壁,彷彿在哀求上天,「求求你了,約翰尼,別死,別死……」

隨後,他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