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不同意我們見約翰尼。他目前仍未脫離危險,所以禁止探視。但兩毛五不死心,裡面躺著的是他的好兄弟,見不到人他怎肯罷休?我們苦苦哀求,說盡好話,可護士就是不鬆口,直到後來驚動了醫生。
「讓他們進去吧,」瞭解了情況後,醫生對護士說,「病人也想見他們呢。反正見個面對病情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了。」
兩毛五沒有注意到醫生的口氣。看來是真的,我木然地想,約翰尼快死了。我們幾乎是踮著腳尖進了病房,因為醫院裡安靜得嚇人。約翰尼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睛閉著,不過當兩毛五說了句「嘿,約翰尼老弟」時,他睜開眼睛望著我們,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嘿,你們倆。」
正在拉開百葉窗的護士聽了,微笑著說:「他總算開口說話了。」
兩毛五環顧四周:「他們對你還好吧,小子?」
「他們……」約翰尼喘了口氣,「他們……不讓我抹髮油。」
「別說話了,」兩毛五拉過一把椅子,「你聽著就行,下次我們給你帶點發油。今天晚上我們要大決戰呢。」
約翰尼黑色的大眼睛又睜大了些,但他沒說什麼。
「真可惜你和大力不能參加。不算收拾蒂姆幫那次,今天會是咱們打的規模最大的一場群架。」
「他來過。」約翰尼說。
「蒂姆·謝潑德嗎?」
約翰尼點點頭:「來看大力的。」
蒂姆和大力一直是好哥們兒。
「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上報紙了,還是英雄?」
約翰尼點頭時嘴角動了動。「挺好。」他吃力地說道,但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我想,就算南方紳士也比不上約翰尼·凱德吧。
我看得出來,即便說很少的話也足以令他筋疲力盡。他的臉色幾乎和枕頭一樣白,看起來嚇人極了。兩毛五假裝沒注意到。
「小子,除了髮油,你還想要什麼?」
約翰尼微微點了下頭。「那本書,」他看著我,「你能再搞一本嗎?」
兩毛五也看著我。我沒有跟他說那本書的事兒。
「他想要一本《飄》,那樣我就能念給他聽了。」我解釋說,「要不你去外面買一本?」
「行,」兩毛五高興地答應道,「你們倆在這兒等著。」
我在兩毛五的椅子上坐下,絞盡腦汁想找些話說。「大力沒什麼大礙,」我最後說,「我和達瑞,我們也和好了。」
我知道約翰尼能聽懂我的意思。我們一向無話不談的,而在教堂裡那段孤獨的日子更加深了我們的友誼。他再度努力想擠出點微笑,可突然臉色煞白,又緊緊閉上了眼睛。
「約翰尼!」我驚叫道,「你沒事吧?」
他點點頭,但仍閉著眼:「沒事,就有時候會很疼。一般不會疼的,我腰部以下已經沒知覺了。」他躺在那兒喘了一會兒氣,「我的情況很不好,是不是,小馬?」
「你會好起來的,」我裝作輕鬆的樣子說,「一定會的。我們可不能沒有你。」
最後這句話真實得可怕,它無情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們真的不能沒有約翰尼。我們離不開約翰尼,就像他離不開我們。理由是一樣的。
「我以後再也不能走路了。」約翰尼說,遲疑了下,他接著又說,「連拄柺杖都不行。我的脊柱斷了。」
「你會好起來的。」我堅定地重複道。別哭。我命令自己。千萬別哭,你會嚇到約翰尼的。
「你知道嗎,小馬?我好害怕。以前我還想過自殺……」他顫抖著吸了口氣,「可現在我不想死了,我還沒活夠呢。十六歲就死掉也太短命了。我還有很多事沒做過,很多世面沒見過,我不甘心。這不公平。你知道嗎?我長這麼大唯一一次離開咱們的社群就是和你一起扒火車去文德瑞克斯。」
「你不會死的。」我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你也不要太激動,不然讓醫生看見了就不讓我們再來看你了。」
一個人混跡街頭十六年確實能學到很多,但那都是些你不該學也不想學的壞東西;一個人混跡街頭十六年也能見識很多,可惜全是些你並不想看見的骯髒與醜陋。
約翰尼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活在東區,你自然而然就能學會如何剋制自己的情緒。沒有這項技能,人是會爆炸的。你得懂得給自己降溫。
一名護士出現在門口。「約翰尼,」她輕聲說道,「你媽媽來看你了。」
約翰尼猛然睜大雙眼,露出驚訝萬分的神情,但隨之目光一沉。「我不想見她。」他決絕地說。
「那是你媽媽呀。」
「我說了不想見她。」他提高了音量,「她說不定是來埋怨我給她惹了那麼多麻煩,順便告訴我,要是我死了她和我爸爸會有多開心。哼,去告訴她別來煩我,就這麼一次,」他哽住了,「就這麼一次,別來煩我。」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又突然氣喘吁吁,臉上瞬間沒了血色,隨後便昏過去了。
護士急忙讓我出去:「不讓見非見,我怕的就是這種情況。」
我剛要出門,卻和正要進來的兩毛五撞了個滿懷。
「現在不能見。」護士說道。於是兩毛五把書交給她並叮囑說:「等他醒來親手給他。」護士接過書,隨手關上了門。兩毛五盯著房門久久佇立。「這種結果無論發生在誰身上都行,我就是不希望發生在約翰尼身上。」他說,我從沒見他如此嚴肅過,「我們離了誰都行,可就是不能離了約翰尼。」他忽然轉過身,「咱們去看看大力吧。」
進入走廊,我們看到了約翰尼的媽媽。我認識她。她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頭髮又黑又直,烏溜溜的大眼睛和約翰尼一樣。但兩者的相似之處也僅限於此了。約翰尼的雙眼敏感且充滿恐懼,而她則刻薄冷淡。從她身邊經過時,她正對護士說:「可我有權利見他啊,他是我兒子。我和他爸爸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就這樣報答我們嗎?他寧可見他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也不肯見我們……」說到這裡她看見了我們,眼神立刻變得兇狠惡毒,嚇得我幾乎要轉身逃走,「都是你們害的,整天半夜三更還在外面鬼混,到處惹麻煩,天曉得你們還幹過別的什麼好事……」我以為她要破口大罵,心裡害怕極了。
兩毛五眯起眼睛,我真擔心他控制不住。說實在的,我最不忍心看到女人捱罵,哪怕是她們咎由自取。「難怪他那麼恨你。」兩毛五義憤填膺地說道。他正準備臭罵她一通,我推著他趕緊走開了。這個女人讓我難受。難怪約翰尼不想見她,難怪他經常在兩毛五家或我們家,天氣好的時候甚至在空地上過夜。我想起了我的媽媽……像蘇打一樣美麗、熱情,像達瑞一樣聰明、堅定。
「天哪,」兩毛五聲音發顫,眼裡含著淚說,「他都過的什麼日子啊!」
我們快步走向電梯前往下一層。但願護士能堅持原則不讓約翰尼的媽媽進去探視。他會難受死的。
我們走進病房時,大力正和一個護士吵得不可開交。看到我們他咧嘴直樂:「天哪,見到你們真是太高興了!醫院裡這些人不讓我抽菸!我不想在這兒待了。」
我們坐下來,相視一笑。大力還是那個大力,脾氣暴躁,不可一世。但他狀態不錯。
「謝潑德剛剛來看過我。」
「約翰尼告訴我們了。他說什麼沒有?」
「他說他在報紙上看到我的照片了,但他不敢相信居然沒找到‘通緝’兩個字。不過他來主要還是說今晚打群架的事。該死的,太可惜了,我去不了。」
就在上個星期,蒂姆·謝潑德還打斷了大力三根肋骨呢。可不服不行,不管打成什麼樣,這兩人仍然是好哥們兒。他們是同類人。這一點他們都很清楚。
大力衝我笑笑說:「小子,那天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失手把你打死了呢。」
「打死我?」我一頭霧水,「你說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