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變成我們三個坐在候診室裡,等待大力和約翰尼的訊息。這時記者和警察來了。他們噼裡啪啦地問了許多問題,把我搞得暈頭轉向、無力招架。如果你們想聽真話,我承認,一開始感覺並不好,不客氣地說甚至有點噁心。我怕警察,這就不用說了。一堆記者拿無數問題對我輪番轟炸,我當場就蒙了,大腦一片空白。幸好達瑞替我解圍,說我現在狀況不佳,不適合這種連珠炮似的提問,隨後他們才放慢了節奏。達瑞確實有大哥的樣子。

蘇打活躍氣氛是把好手,把這幫人逗得直樂。他摘了一個傢伙的記者帽,又搶了另一個傢伙的照相機,然後在醫院裡四處亂逛,模仿電視臺記者採訪護士。他還試圖去玩警察的槍,被發現後便沒皮沒臉地衝人家笑,人家也只好衝他笑。蘇打能讓每一個人笑。

我找了些髮油,想在他們拍照之前把頭髮弄得像樣一點。現在這個樣子要是上了報紙,我會羞愧死的。達瑞和蘇打也被記者們拍了很多照片,傑瑞·伍德說那全是因為他倆長得帥,大眾喜聞樂見。

蘇打如魚得水,快活得不行。我想,如果不是因為事件比較嚴肅,他可能會更開心。他就是抗拒不了這種令人興奮的場面。說實在的,有時候我感覺他像一匹小馬駒,長腿的帕洛米諾小馬駒,天性好奇,遇到什麼都要把鼻子伸向前去探個究竟。記者們紛紛用讚美的目光盯著他。我說過他像個電影明星,渾身散發著魅力。

但最後連蘇打也厭倦了那些記者——同樣的事情重複久了便沒了新鮮感。他仰躺在長椅上,頭枕著達瑞的腿,兀自睡起了覺。我估計他們兩個都累了。時間已是深夜,況且這一個星期他們著急上火,怕也沒怎麼好好休息過。我如在夢中,甚至在回答記者提問的時候還在想:短短幾個小時之前,為了緩解抽菸帶來的眩暈感,我還蜷縮在教堂的牆角里睡覺呢。現在想想那一幕是多麼不真實,可當時的我萬念俱灰,怎麼也想不到會有眼前這般柳暗花明的結果。

終於,記者和警察開始陸續離開。其中有個人轉身問我:「如果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最想幹什麼?」

我疲憊地看著他,回答道:「洗澡。」

他們覺得我很幽默,可我說的是真心話,因為我渾身難受極了。他們一走,醫院頓時安靜下來。唯一能聽見的是護士們輕輕的腳步和蘇打柔和的呼吸聲。達瑞低頭看著他,臉上露出無精打采的笑容。「他這個星期沒怎麼睡覺,」他小聲說,「甚至可以說就沒合過眼。」

「哼,」蘇打懶洋洋地說,「你不也一樣嗎?」

護士們不願意向我們透露約翰尼和大力的情況,所以達瑞就去找醫生。醫生說他只和病人家屬談,但達瑞最終還是讓他相信,我們幾個對大力和約翰尼而言是和家人一樣的。

於是他說,大力只需住院兩三天就沒什麼問題了。他一條胳膊被燒傷,可以肯定的是那塊傷疤將伴他一生。不過他只要休養幾個星期,那條胳膊就能正常活動,所以不用擔心大力。

我就說嘛,大力總能逢凶化吉的,什麼事都打不倒他。我擔心的是約翰尼。

他的情況十分危急。脊柱被木頭砸斷,目前仍重度休克,且全身三度燒傷。醫院正想盡辦法為他緩解疼痛。不過因為脊柱斷了,他甚至感覺不到腰部以下的疼痛。半昏迷時,他不停地叫著大力和我的名字。如果他能活下來……呸,如果?老天保佑,不要如果。我面無血色,達瑞緊緊摟住我的肩膀……即便他能活下來,下半輩子也成殘廢了。「你們非要問,我只好如實相告,」醫生說,「現在回家去吧,你們都需要休息。」

我渾身發抖,喉頭髮緊。我想哭,可油頭是不會在陌生人面前哭的。我們中間有些人一輩子都沒哭過。像大力、兩毛五和蒂姆·謝潑德這些人,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忘記了怎麼哭。約翰尼,殘廢?我一定是在做夢,我惶恐不安地想,一定是做夢。等我醒來時,我會躺在家裡,或者那間破教堂裡,所有的一切都和原來一樣。可我無法相信自己。約翰尼即使能活下來也會殘廢一輩子,他再也踢不了足球,再也不能和我們一起打群架。他將不得不永遠待在那個他最痛恨的、沒人疼他、沒人要他的家裡。一切都將和過去大不一樣。我不敢開口說話。我怕如果我說出一個字,憋在喉嚨裡的那團氣便會洩出去,我可能會控制不住放聲大哭。

我深吸了口氣,緊緊閉著嘴。此時蘇打已經醒了。儘管他看上去面無表情,彷彿醫生的話一句都沒聽見,但他滿臉錯愕,雙眼呆滯無神。蘇打對殘酷的現實天生絕緣,可一旦現實穿透了他的防禦,往往會造成難以想象的沉重打擊。他現在的樣子和我那天晚上在公園裡看到那個黑頭髮的少爺黨縮成一團躺在月光下一動不動時一模一樣。

達瑞輕輕摸了摸我的後腦勺:「咱們回家吧。在這裡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上了我們的福特車,前所未有的睏意瞬間襲來。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家。蘇打將我輕輕搖醒:「喂,小馬,醒醒。回屋裡睡。」

「哦……」我睡意矇矓地答應一聲,頭一歪,又躺倒在座位上。這會兒就算火燒屁股我怕是也起不來了。我能聽見達瑞和蘇打的聲音,但感覺很遙遠。

「嘿,別這樣,小馬。」蘇打懇求說,隨即又使勁搖了搖我,「我們也都困死了。」

可能達瑞實在不想再磨蹭下去,抱起我就走。

「都這麼大了還讓抱。」蘇打嘟囔說。我想叫他閉嘴,讓我好好睡一覺,可我只打了個哈欠。

「這小子瘦了不少。」達瑞說。

迷迷糊糊地,我想到起碼要自己把鞋脫掉,可我有心無力。達瑞一把我放在床上,我就立刻倒頭大睡起來。我已經忘記床有多麼柔軟了。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個醒來。我的鞋子和襯衣應該是蘇打替我脫的,但我仍然穿著牛仔褲。可能他也實在太困了,自己的衣服都沒顧得上脫。他和衣而臥,四仰八叉地躺在我旁邊。我從他胳膊下面悄悄挪出來,拉了條毯子蓋在他身上,然後去洗澡。蘇打睡覺的時候看著更年輕,不像快滿十七歲的人,約翰尼睡著的時候也是如此。我想可能大家都一樣吧,睡著的時候顯得年輕。

洗過澡,找一身乾淨的衣服穿上。我花了五分鐘時間對著鏡子在臉上尋找鬍子的痕跡,另外還哀悼了一番我的頭髮。不倫不類的髮型讓我的耳朵顯得特別突出。

去廚房做早餐時達瑞還沒醒。最先起床的人做早餐,其他兩人刷碗。這是我們家的規矩。以往都是達瑞起得最早,我和蘇打負責刷碗。我看了看冰箱,找到幾個雞蛋。不過雞蛋的吃法我們三個各不相同。我喜歡煮的,他倆喜歡煎的。而煎了之後的吃法也不一樣,達瑞喜歡用煎雞蛋搭配番茄和培根做三明治,蘇打則喜歡配著葡萄果凍吃。我們三個早餐都喜歡吃巧克力蛋糕。以前媽媽從不允許同時吃蛋糕、火腿和雞蛋,但達瑞被我和蘇打說服了。這件事毫不費力,因為達瑞和我們一樣喜歡吃巧克力蛋糕。蘇打每天晚上都會確保冰箱裡有巧克力蛋糕,即便沒有,他也能很快烤出一個。不過我更喜歡達瑞的手藝,蘇打做的糖霜太甜了。我真受不了他的口味。果凍、雞蛋和巧克力蛋糕搭配在一起,他怎麼吃得下去?可他對此偏愛有加。達瑞喝黑咖啡,我和蘇打喝巧克力奶。我們也能喝咖啡,只是更愛巧克力奶。反正我們三個對巧克力製品毫無抵抗力。蘇打說如果有巧克力香菸,他肯定會抽。

「家裡有人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叫道,隨後兩毛五和史蒂夫一前一後進了屋。我們到對方家裡從來都是不請自入,而我們家的門也從來不上鎖,免得哪個兄弟跟父母吵架之後無處可去,所以每天早上我們的沙發上不一定躺著誰呢。但大多時候是史蒂夫,他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會被他爸爸轟出來一次。他心裡其實並不好受,儘管他爸爸第二天會給他五六塊錢作為補償。除了他還有可能是大力,這傢伙居無定所。有天早上我們甚至看到蒂姆幫的老大蒂姆·謝潑德坐在我家的扶手椅上看報紙。他抬頭和我們打了個招呼,也不留下來吃早餐就大步離開了。兩毛五的媽媽提醒我們當心小偷,但達瑞亮了亮沙包一樣的肌肉,拉著長腔說他才不怕呢,況且我們家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偷。他說,他寧可冒被偷的風險,也要給兄弟們提供一個可以冷靜的地方,免得他們衝動之餘去打劫加油站或幹出別的什麼難以彌補的傻事。所以,我們家的門從來不鎖。

「在這兒呢!」我忘了達瑞和蘇打還在睡覺,大聲回答說。「關門輕一點。」我立刻又小聲提醒。

當然,提醒也是白搭。哐噹一聲,門關上了,兩毛五跑進廚房,抱起我就在原地轉起了圈,絲毫不顧及我手上還拿著兩個生雞蛋。

「嘿,小馬!」他興奮地叫道,「我想死你了。」

你可能會覺得,不就五天沒見嗎?搞得跟五年似的。我才不在乎呢。我喜歡兩毛五,他是最值得交的好朋友。他把我推向史蒂夫,史蒂夫在我瘀青未消的後背上拍了拍,接著把我往外推。我手裡的一個雞蛋飛了出去,打爛在鐘錶上。我立刻牢牢攥住另一個雞蛋,結果用力過猛捏碎在手心裡。黏糊糊的蛋液從指縫間拖著長絲墜下去。

「瞧你們乾的好事,」我埋怨他們說,「我們的早餐泡湯了。你們倆就不能等我把雞蛋放下再鬧嗎?」我真的有點生氣了,因為我剛剛才想起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吃東西。我最後吃進肚子裡的還是dq的熱巧克力聖代。現在的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兩毛五圍著我慢悠悠地兜了半個圈子,我嘆了口氣,因為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的乖乖!」他轉的時候一直盯著我的腦袋,「真不敢相信,我以為俄克拉何馬州的印第安人早被馴化了呢。我說小馬,這是哪個小野貓把你那漂亮的拖把頭弄成這樣啦?」

「一邊兒待著去。」我沒好氣地對他說。這本來就是我最不願面對的東西,感覺我像是得了什麼病似的。

兩毛五衝史蒂夫使了個眼色,隨後便聽史蒂夫說:「這有什麼難理解的,他得先把頭髮剪了人家才肯給他拍照片登到報紙上嘛,要不然誰會相信一個油頭小子也能當英雄。當英雄的感覺怎麼樣啊,大人物?」

「當什麼?」

「當英雄啊。你看,」他把早上的報紙塞給我,「多像個大人物。」

我看著報紙,第二版頭條是一個醒目的大標題:《不良少年變身大英雄》。

「我很喜歡‘變身’這個詞,」兩毛五一邊清理著地板上的雞蛋液一邊說,「你們本來就是英雄,只不過遇到危險才會變身。」

我耳朵裡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因為我正專心讀報紙上的文字。這一整版都在報道我們的事——打架、死人、教堂失火、醉酒的少爺黨,等等。文字中間是我們三兄弟的合影。報道中詳細講述了我和約翰尼不顧個人安危,衝進火海救那些孩子的英勇舉動,後面還附加了某位家長的評論,說如果不是我們,他們的孩子很可能會被活活燒死。報道中還提到了我們和那些少爺黨打架的事,當然,他們不會用「少爺黨」這種叫法,因為大多數成年人並不知道我們小孩子之間的爭鬥。他們採訪了櫻桃·華倫斯,她說鮑勃當晚喝過酒,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們就想找人打架了。鮑勃對她說他要修理我們,因為我們「騷擾」了他的女朋友。和鮑勃一起找我們麻煩的那個蘭迪·安德森也證實說,是他們先挑釁,我們只是出於自衛才還的手。但他們控告約翰尼過失殺人。接著我還發現,他們聲稱,我由於畏罪潛逃,應該上少年法庭。約翰尼也是,如果他能康復的話。(不是如果,我再次提醒自己。他們幹嗎老說「如果」?)不過這一次破天荒地沒有針對大力的指控。我估計他會生氣的,因為報紙雖然把他搶救約翰尼的行為奉為英雄之舉,卻沒有提及他的輝煌前科,那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啊。要是讓他遇到那群記者,他非揍扁他們不可。另外還有一欄說的是我、達瑞和蘇打我們三兄弟。報道中介紹了達瑞,他一個人打兩份工,且每份工作都乾得很好,他上學時也是一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他們提到了蘇打輟學的事,並指出他那麼做的初衷是為了防止我們兄弟三人被分開。他們透露說,我在學校經常上光榮榜,還說將來我有可能成為一個田徑明星(哦,對,我忘記說了,我是學校田徑隊的,而且是年齡最小的成員。我好歹也算個運動健將)。然後文章還說,鑑於我們如此努力地想要生活在一起,那我們就不該被分開。

這文章的最後一句話終於戳中了我的心窩。「你是說……」我嚥了口唾沫,「他們打算把我和蘇打送進孤兒院之類的地方嗎?」

史蒂夫小心翼翼地往後梳著他那打卷兒的頭髮:「差不多吧。」

我頹然坐下。現在可不能把我們兄弟三人強行分開啊。我和達瑞才剛剛和解,況且油頭和少爺黨的大戰迫在眉睫,說不定我們能一次性解決雙方之間的矛盾。不,現在不行。約翰尼需要我們。大力還躺在醫院,同樣參加不了這場大戰。

「不行!」我大聲說道。正在擦鐘錶的兩毛五扭頭詫異地盯著我。

「什麼不行?」

「我不能讓他們把我們送進孤兒院。」

「別擔心。」史蒂夫說,他自信滿滿地表示,不管發生什麼他和蘇打都能應付,「他們是不會這樣對待英雄的。蘇打和超人在哪兒呢?」

說到這兒,達瑞已經刮好鬍子換上了衣服,悄無聲息地來到史蒂夫身後,猛地把他抱得雙腳離地,而後重重丟在地上。我們偶爾會管達瑞叫「超人」或「猛男」。但有一次史蒂夫失口說他是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結果差點被他打碎下巴。所以從此史蒂夫再不敢如此調侃,達瑞卻始終沒有原諒他。達瑞對自己沒能上大學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那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蘇打生史蒂夫的氣,儘管蘇打對受不受教育持無所謂的態度。他覺得學校無聊透頂,沒什麼意思。

這時蘇打跑進來。「我昨天洗的那件藍襯衣呢?」他就著盤子喝了一口巧克力奶。

「老兄,實在不想說的,」依然躺在地上的史蒂夫說,「可你得穿上衣服才能上班哦,要不然多傷風敗俗啊。」

「還用你說?」蘇打說,「還有我那條小麥色的牛仔褲哪兒去了?」

「我拿去熨了,在衣櫥裡呢,」達瑞說,「快點,你要遲到了。」

蘇打一邊嘟囔一邊往回跑:「馬上,馬上。」

史蒂夫跟著他回房間,兩人怕是又要來一場枕頭大戰。我心不在焉地看著達瑞在冰箱裡找巧克力蛋糕。

「達瑞,」我忽然說,「你知道少年法庭的事嗎?」

他依然盯著冰箱裡面,頭也不回地說:「知道,昨天晚上警察跟我說了。」

這時我才知道,他可能已經預感到我們會被分開。我不想再給他添亂,遂轉移話題說:「昨天夜裡我又做了那個夢,就是那個連內容都想不起來的夢。」

達瑞轉身面對我,一臉恐懼:「什麼?」

爸爸媽媽葬禮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小時候我經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夢,可沒有一個能與這個相比。我從夢中驚醒,嘴裡大喊著「殺人了,殺人了」。問題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夢見了什麼把我嚇成那個樣子。蘇打和達瑞也被我嚇壞了。一晚又一晚,連續幾個星期,我一再做這個噩夢,每每尖叫著醒來,一身冷汗。事後仍然記不起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於是蘇開啟始陪我一起睡,雖然做噩夢的頻率有所降低,但隔三岔五來一次還是把達瑞嚇得夠嗆,於是他帶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是我想得太多的緣故,最直接的治療方法就是努力學習,多讀書,多畫畫,多踢球。踢一場球下來,再看四五個鐘頭的書,身體和大腦全都疲憊不堪,我就沒工夫再做夢了。但達瑞還是放心不下,每隔一陣子就會問我有沒有再做那個夢。

「很嚇人嗎?」兩毛五問我。他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而他自己除了金髮美女,就沒夢到過別的,所以很感興趣。

「沒有。」我騙他說。我半夜驚醒時一身冷汗,瑟瑟發抖,可蘇打卻睡得像個死人。我只好挨著他,縮在他的臂彎裡哆嗦了幾個小時都沒再睡著。那個夢總能把我嚇個半死。

達瑞彷彿要說些什麼,可還沒開口,蘇打和史蒂夫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