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張口結舌,我手裡的熱巧克力聖代也差點掉下去。「櫻桃?」我們倆異口同聲地叫道,「櫻桃·華倫斯?」
「對!」大力說,「兩毛五遇襲那天晚上她也去了空地,她開著一輛小巧的科爾維特,當時我們和蒂姆幫的人都在。她可真有膽。我們想當場修理她,因為她是那個被你們弄死的少爺黨的馬子,不過兩毛五把我們攔住了。乖乖,下次泡妞我得泡個跟我是同類的。」
「沒錯。」約翰尼緩緩說道,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故意壓著嗓子,好讓自己的聲音更男人一些,「下次泡妞,找個和你是同類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大力繼續說了下去:「她說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我覺得也是。她說她會密切注意少爺黨們的動向,還說她願意做證,證明是那些少爺黨喝了酒挑事,你們只是自衛。」他冷笑一聲,「那小妞兒顯然不待見我。我想請她去‘野狗’影院喝個可樂什麼的,結果她說‘謝謝,不用了’,然後還非常客氣地讓我自己找地兒涼快去。」
她那是怕自己愛上你,我心裡說。這麼說,櫻桃·華倫斯——那個有錢人家的小姐,鮑勃的女朋友,漂亮的啦啦隊隊員——打算幫我們?不,想幫我們的不是那個富家千金櫻桃·華倫斯,而是那個喜歡看夕陽、討厭打架鬥毆、懷揣夢想的櫻桃·華倫斯。真不敢相信,有錢人竟然願意幫我們,哪怕是個愛看落日的有錢人。大力沒注意到這些,他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好傢伙,這叫什麼鬼地方啊。這兒的人平時都玩什麼,下象棋嗎?」大力一臉嫌棄地眺望著周圍的景色,「我以前從沒來過鄉下,你們兩個呢?」
約翰尼搖了搖頭,但我說:「我爸爸以前會帶我們外出打獵,所以我來過鄉下。你怎麼知道這兒有個教堂呢?」
「我有個老表家在這一帶,他說遇到什麼事可以來這兒躲躲。嘿,小馬,聽說你們兄弟三個數你槍法最好呢。」
「是啊,」我說,「不過達瑞每回打到的鴨子都是最多的,他和爸爸都很厲害。我和蘇打太愛玩,經常把獵物嚇跑。」我不想告訴大力我討厭獵殺動物,他會覺得我太軟弱。
「這主意真不錯,我是說剪頭髮和染頭髮。他們在報紙上登了你們的樣貌特徵,不過現在沒人能認出來了。」
約翰尼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他的第五個烤肉三明治,而後突然宣佈說:「我們打算回去自首。」
現在輪到大力張口結舌了。他指天指地地罵了一陣,然後轉身面對約翰尼,問道:「你小子說什麼?」
「我說我們要回去自首。」約翰尼不動聲色地回答。我很驚訝,但又並不覺得意外。我想過很多次回去自首,但大力顯然極為震驚。
「我很有可能會被從輕處置,」約翰尼急忙解釋,我看不出他是想說服大力還是想說服他自己,「我在警察局沒案底,而且我又是自衛,小馬和櫻桃都可以做證。反正我不想一輩子藏在這個破教堂裡。」
約翰尼難得如此慷慨激昂。想到去警察局,他烏溜溜的大眼睛比平時睜得更大了。因為約翰尼怕警察怕得要死,可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們不會說是你幫我們逃出來的,大力,那把槍我會還給你,還有剩下的錢。我們會說我們是搭便車回去的,這樣就和你扯不上關係了,你看怎麼樣?」
大力咬著他的身份證一角。他的證件年齡是二十一歲,那當然是假的,只不過是為了買酒方便罷了。「你確定要回去嗎?警察對咱們油頭可從來不客氣。」
約翰尼點點頭:「確定。我不想讓小馬跟著東躲西藏,讓達瑞和蘇打在家裡擔驚受怕,這對他們不公平。我估計……」他吞了下口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充滿期盼,「我估計我爸媽應該不會擔心我吧。」
「兄弟們很擔心,」大力面無表情,「兩毛五還準備去得克薩斯找你們呢。」
「我爸媽……」約翰尼固執地重複道,「他們有沒有問起我?」
「沒有,」大力怒了,「他們沒問過。該死的,約翰尼,他們問不問有什麼關係?我老爸還不是一樣?他才不管我是坐牢還是死了,或者出車禍,或者喝多了躺在排水溝裡。你見我什麼時候因為這個糾結過嗎?」
約翰尼一聲不吭,只是茫然地盯著儀表盤,滿臉都是傷心與困惑。換作我可能早就放聲大哭了。
大力小聲罵著,腳下猛踩油門,從dq開出來時幾乎拉斷了雷鳥的換擋桿。我為大力感到難過。他說他不在乎他的父母關不關心他,這是真話。可他和其他兄弟都知道約翰尼很在乎,所以他們才想方設法補償他。我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約翰尼那副喪家犬般的可憐樣以及他那雙惶恐不安的大眼睛,總能激發每個人想要像哥哥一樣保護他的慾望。可不管大家多麼努力,他們始終無法代替父母的位置。這件事令我沉思了片刻:達瑞和蘇打是我哥哥,我愛他們,儘管有些怕達瑞,可即便是蘇打也無法頂替爸爸和媽媽的空缺,即便他們是我的親哥哥。難怪約翰尼會如此傷心,因為他的父母對他漠不關心。同樣的打擊或許大力能夠承受,因為大力什麼都能承受。他堅強冷酷,是個硬漢,即便在不夠強的時候,他也能迅速讓自己變強。約翰尼也很強,該酷的時候也很酷,但是他比大力敏感得多,身為油頭這可不是加分項。
「去他媽的,約翰尼。」飛馳在紅色的土路上,大力咆哮道,「五天前你怎麼沒想到自首?那樣就省事多了。」
「之前我很害怕,」約翰尼堅定地說,「現在仍然害怕。」他用手指摸了摸一側鬢角,「小馬,看來我們的頭髮白剪了。」
「我看也是。」回去是件讓我高興的事,我在這座教堂裡已經待夠了。只要能回去,就算剃個禿瓢也無所謂。
大力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倆,從我與他多年打交道的痛苦經驗判斷,當他出現這種眼神時,最好老老實實把嘴閉上。我的腦袋可不想挨他的鑿子。那滋味我嘗過,不,所有的夥伴都嘗過。我們這個小團伙很少出現內鬥的情況——達瑞是我們公認的領袖,因為他頭腦最清醒、理智;蘇打和史蒂夫從小學起就是好哥們兒,他們倆從不打架;兩毛五隻是喜歡和人鬥嘴;約翰尼沉默寡言,自然很少惹上麻煩,所以也沒人和他打架;至於我嘛,我嘴巴也很嚴;可大力和我們不一樣,誰要是惹了他,他可不會忍氣吞聲,要是把他惹毛了,那可要當心了。很多時候就連達瑞也要讓他三分。他是個危險分子。
約翰尼一言不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我們中間有人因他而生氣。此刻他難過極了。大力從眼角瞥他,我不忍再看,扭頭望向窗外。
「約翰尼,」大力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又尖又細的聲音懇求說,「約翰尼,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不過是不想讓你受苦。你不知道在監獄裡待幾個月能把你變成什麼樣。唉,去他媽的吧,約翰尼……」他把眼前一綹金得發白的頭髮撩向耳後,「監獄會把你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我不希望你變成像我這樣……」
我一直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雙眼睜得又大又圓。大力從來沒有像這樣說過話。從來沒有。除了自己,大力才不會在乎別人的死活。他冷酷無情又卑鄙無恥。他從來不會像這樣聊自己的過去,聊自己進監獄的經歷——即便提起,通常也是為了炫耀。我忽然想到,大力十歲就進過監獄,從小在街頭長大……
「難道你希望我下半輩子都這樣東躲西藏、四處逃亡嗎?」約翰尼很認真地問。
如果大力說是,約翰尼定會毫不猶豫地回教堂去。他認為大力比他懂得多,大力的話就是聖旨。可他沒機會聽到大力的回答,因為此刻車子已經開到松鴉山山頂,大力猛地踩了一腳剎車,驚訝地盯著前方。「天哪,」他低聲叫道,「教堂著火了!」
「咱們去看看怎麼回事。」我說著跳下車去。
「看什麼看?」大力惱火地嚷道,「你給我上車,別等我下去拖你。」
我心裡清楚,大力要是想抓我,他得先停好車,然後追上我,不過此時約翰尼也下車了,緊緊跟在我身後,所以我想大力應該拿我沒轍。我們聽見他在車裡罵罵咧咧,但並沒有下車收拾我們的意思。
教堂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大部分都是小孩子。我很納悶他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輕輕拍了拍最近的一個大人的肩膀,問道:「出什麼事了?」
「呃,我們也不知道,」那人回答時臉上帶著笑,「我們組織學生來這裡野餐,結果不知怎的突然就燒起來了。幸虧天氣潮溼,這又是個廢教堂。」隨後他轉身對孩子們喊道,「退後,孩子們。消防員馬上就到。」
「肯定是咱們引起的,」我對約翰尼說,「搞不好是咱們丟菸頭的時候忘記蹍滅了。」
這時,有個女士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傑瑞,有幾個孩子不見了。」
「估計就在附近吧,小孩子都喜歡看熱鬧,這會兒能跑到哪兒去?」
「不,」女士搖搖頭,「他們起碼半個小時以前就不見了。我以為他們爬山去了……」
緊接著,所有人都僵住了。隱約間,只是隱約,我們聽到有人在呼喊,而且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從教堂裡面傳來的。
女人頓時臉色煞白,語無倫次地說:「我囑咐過他們,不要到教堂裡去玩的。我說過……」她驚慌失措,眼瞅著就要大哭,傑瑞急忙晃了晃她。
「彆著急,我去救他們!」我拔腿就要衝向教堂。但傑瑞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去救人!你們小孩子離遠點!」
我胳膊一揮便掙脫了,繼續朝教堂跑去。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火災是我們引起的。火災是我們引起的。是我們。
大門火焰熊熊無法靠近,我用石頭砸爛一扇窗戶跳了進去。事後想想,我沒有被玻璃劃死實屬命大。
「喂,小馬!」
我環顧四周,大吃一驚。原來約翰尼也緊跟著我跳進來了。我深吸口氣,不由得咳嗽起來。濃煙燻得我眼睛直流淚。「那男的進來沒有?」
約翰尼搖搖頭:「在窗戶外面呢。」
「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