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我才醒來。一開始我還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在哪兒。你應該知道,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通常會有這種迷離感,只有當記憶如潮水般湧現時,你才能真正回到現實中。我不願意馬上清醒過來,欺騙自己說昨天夜裡的一切都是一場夢,我正躺在家裡的床上呢。現在天已大亮,達瑞和蘇打都已經起床。達瑞正在做早餐,馬上他和蘇打就會跑過來按住我,不停地胳肢我,直到我笑得快要斷氣。吃過飯,我和蘇打負責刷碗,完事後就到外面踢足球。我、約翰尼和兩毛五會拉著達瑞加入我們這一隊。因為我和約翰尼個頭都小,而達瑞在所有人中球踢得最好。這就像最平常的週末上午。
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裹在大力的夾克裡,聆聽著外面風吹落葉的聲音,我想象著那些美好的時光。
終於,我連自己也騙不下去了,只好硬撐著坐起來。在硬地板上睡覺硌得我渾身疼痛,可我從來沒有睡得這麼熟過。我還有點頭暈,隨即掀開蓋在我身上的約翰尼的牛仔夾克——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給我蓋的——眨巴眨巴眼睛,撓撓頭。除了林間的風,周圍寂靜無聲。我突然反應過來,約翰尼呢?
「約翰尼?」我大聲喊道。破舊的木教堂發出陣陣迴響,翰尼……尼……我環顧四周,差點就慌了神,但這時我在落滿灰塵的地板上看到一行歪七扭八的字:去買東西了,馬上回來。落款是約翰尼。
我嘆了口氣,去壓水井那兒找水喝。井裡的水透心涼,帶股怪味兒,但湊合著能喝。我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起來,用約翰尼的衣服擦了擦,坐在後門臺階上休息。教堂所在的這座山,背面其實很陡,從後門往外走二十來步便是懸崖峭壁。這裡視野極為開闊,一眼能望到好幾英里外。我有種坐在世界之巔的感覺。
人在無事可做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地想些東西。我能記起昨天夜裡的每一件事,只是有種不真實的夢幻感。我和約翰尼在皮科特街和薩頓街的交叉口與大力碰頭的事難道真的發生在昨天嗎?為什麼感覺卻像很久以前?也許真是這樣。也許約翰尼已經走了一個星期了,而我一直在睡覺;也許他已經被條子抓住,只是他誓死不說我的下落,所以正等著坐電椅;也許大力出了車禍或者因為別的什麼事死了,從此再也沒人知道我的去處,我將在這裡孤獨終老,死後化作一堆白骨。
我的想象力有點脫韁了。回過神,我發現我把自己嚇得瑟瑟發抖,還出了一身冷汗。我頭暈目眩,不得不閉上眼睛仰躺下去。何苦呢?漸漸地,我的心平靜下來,身體也放鬆了些。一個人坐在這陌生的地方,我很害怕。我盼著約翰尼能帶包煙回來。
這時,我聽到腳踩枯葉的窸窣聲,那聲音朝著教堂後院而來。我閃身躲進門內。隨後,我聽到有人吹口哨,那聲音悠長低沉,達到頂峰時戛然而止。我太熟悉這個口哨聲了。我們和蒂姆幫的人都拿它當暗號,意思就是「誰在那兒?」我小心翼翼地回應了一聲,迅速跳出門去,但由於落腳不穩,從臺階上摔了下來,正好趴在約翰尼眼皮底下。
我用胳膊肘支住身體,抬頭朝約翰尼咧嘴笑:「嘿,約翰尼,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
他拎著一個大袋子,低頭看著我說:「小馬,我覺得你學兩毛五學得越來越像了。」
我揚了揚眉毛——雖然沒揚起來。「誰學他了?」我翻身爬起,幸虧這裡沒別人,「你都買什麼了?」
「進去吧,大力不讓咱們在外面。」
我們回到教堂裡面。約翰尼用他的衣服掃去一張桌子上的塵土,開始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我眼前。「夠吃一個星期的香腸,兩大根麵包,一盒火柴……」約翰尼繼續往外拿著。
我等得不耐煩,乾脆自己動手去掏袋子。「嘿嘿!」我在滿是塵土的椅子上坐下,兩眼放光,「《飄》?你怎麼知道我一直想看這本書?」
約翰尼臉一紅:「我記得你說過一次。還有,咱們一起去看過那部電影。我是想讓你讀一讀,我順便也聽聽,可以打發點時間。」
「哇,謝謝你啦。」我真想立刻就開始讀,但最終還是不捨地放下書,「染髮劑?撲克牌……」我忽然反應過來,「約翰尼,你不會是想……」
約翰尼坐下來,掏出他的刀。「我們得把頭髮剪了,你還要染一下。」他謹慎地盯著地面,「他們會在報紙上描述咱們的容貌特徵,我們不能等著被人發現啊。」
「嘿,別!」他的手伸向我的頭髮,「別,約翰尼,別碰我的頭髮!」
頭髮是我的驕傲。我的頭髮和蘇打的一樣,也很長,而且絲滑柔順,只不過顏色稍微紅一點。我們的頭髮都很漂亮,不需要抹太多髮油。頭髮是我們油頭的特色,是商標。這是唯一能讓我們感到自豪的東西。也許我們沒有科威爾轎車,沒有馬德拉斯棉布襯衣,但我們有漂亮的頭髮。
「反正被抓到之後一樣要剪。你應該知道吧,法官要求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剃頭。」
「我看不出這和頭髮長短有什麼關係,」我沒好氣地說,「大力就算把頭髮剃光,該幹壞事還是會幹壞事。」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不想讓我們好過唄。對科利和蒂姆那樣的傢伙,他們根本沒法子,能用的手段他們早就用過了。他們又不能沒收他們的東西,因為他們一無所有。所以他們唯一能幹的就是剃掉他們的頭髮。」
我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約翰尼。他嘆了口氣:「我的也要剪,還要洗掉頭油,不過我不用染。我皮膚太黑,金色反而不自然。來吧,小馬,」他勸我說,「頭髮剪了還會長回來的。」
「好,」我瞪大眼睛說,「那就來吧。」
約翰尼彈出刀鋒,一隻手抓住我的頭髮,像割麥子一樣割了起來。我心疼得直哆嗦。「別剪太短。」我懇求說,「求你了,約翰尼……」
一通操作結束,腳下落滿一撮一撮的頭髮,看起來怪怪的。「比我想象中的顏色要淺些,」我打量著地上的落髮說,「我能看看我現在是什麼樣子嗎?」
「別急,」約翰尼盯著我,不緊不慢地說,「等染好再說。」
塗了染髮劑,我坐在太陽底下曬了足足十五分鐘。然後,約翰尼讓我用那面我們在櫥櫃裡發現的遍佈裂紋的破鏡子照照自己。鏡子裡的我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現在我頭髮的顏色比蘇打的還要淺呢。而且約翰尼給我梳了個偏分,我可從沒這麼梳過。這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我。讓我顯得年紀更小了,還很懦弱。我的個乖乖,這下可好,約翰尼把我變成一個娘娘腔啦。我真要傷心死了。
約翰尼把刀遞給我,他也一樣捨不得自己的頭髮。「把前面的劉海去掉,其他地方剪短一點。洗了之後我會往後梳。」
「約翰尼,」我有氣無力地說,「這種天氣你可不能用涼水洗頭,會感冒的。」
他只是聳聳肩:「沒關係,開始吧。」
我盡力勸阻了,可他還是拿著新買的香皂去洗了頭。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和我一起逃亡的是約翰尼,而不是兩毛五、史蒂夫或者大力。他們那幾個傢伙是打死都不會想到買香皂的。我暫時讓他穿上大力的夾克,他坐在後門臺階的陽光下,背靠著門,一邊把頭髮往後梳,一邊瑟瑟發抖。我頭一回看見他的眉毛,感覺都不像約翰尼了。原先被劉海遮著的額頭,膚色格外白些。如果不是因為擔驚受怕,眼前這場景倒十分有趣。他依然冷得直哆嗦。「我估計,」他虛弱地說,「這下應該沒人能認出咱們了。」
我憤憤地在他身旁坐下:「我估計也是。」
「嘿,得了,」約翰尼強顏歡笑說,「不就是頭髮嘛。」
「你說得輕巧,」我氣沖沖地說,「我用了好長時間才留了這麼一個讓我滿意的髮型。況且我們現在都不像自己了,感覺就像參加萬聖節的化裝派對,而且這派對沒有結束的時候。」
「那我們只能慢慢習慣,」約翰尼斬釘截鐵地說,「我們現在是什麼處境?要樣子還是要命總得選一個。」
我剝開一顆糖果吃起來。「我還是很累。」我說。令人吃驚的是,地面忽然模糊起來,我實實在在地感覺到淚水淌過臉頰。我急忙擦掉。轉眼看約翰尼,他和我一樣垂頭喪氣。
「對不起,小馬,我剪了你的頭髮。」
「不是因為這個。」我嚼著巧克力說,「我是說不全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有點兒蒙。」
「我知道。」我們起身返回屋裡,約翰尼克制著打架的牙齒說,「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抬手摟住他的肩膀,也許這能讓他暖和一點。
「那家小商店真該讓兩毛五去逛逛。唉,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實在太偏僻了,最近的人家離這兒也有兩英里。那店裡邊的東西全都擺在外面,就等著兩毛五那樣的傢伙過去拿呢。他要是去逛一趟,半個店就沒了。」他在我旁邊向後靠去,我能感覺到他仍在哆嗦,「兩毛五這個傢伙……」他用發顫的聲音說。看得出來,他和我一樣想家。
「還記得他昨天晚上說的俏皮話嗎?」我說,「昨天晚上……就昨天晚上,咱們帶著櫻桃和瑪西亞去兩毛五家開車。就昨天晚上,我們躺在空地上看星星,聊夢想……」
「別說了!」約翰尼咬牙說道,「別再提昨天晚上了!昨天晚上我殺了個人!那小子也就十七八歲,我把他捅死了。如果是你殺的人,你會是什麼心情?」他哭了。我抱住他,就像我們在空地上找到他那天蘇打抱住他一樣。
「我不是故意的,」他終於脫口而出,「可他們把你按在水裡,我害怕極了……」沉默片刻後,他接著說,「人身體裡的血可真多。」
他猛地站起身,來回踱起了步,手還不停地拍打著口袋。
「我們該怎麼辦?」我也忍不住哭起來。天色越來越暗,寒冷和孤獨折磨著我。我閉上眼睛,仰起頭,可淚水還是滾滾而下。
「都怪我!」約翰尼痛苦地說,我開始哭的時候他便止住了哭泣,「我不該把你這個才十三歲的小毛孩兒帶出來。你應該回去。警察不會找你麻煩的,人又不是你殺的。」
「不!」我嚷道,「我十四了!十四零一個月!這件事我和你一樣脫不了干係。我不哭了……我只是沒忍住而已。」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邊:「我不是那個意思,小馬。別哭,咱們不會有事的。別哭……」我靠在他身上放聲大哭,直到累得睡過去。
半夜醒來,約翰尼靠著牆,我靠著他的肩膀。「約翰尼?」我打著哈欠叫他,「你醒了沒?」這會兒我身上暖融融的,只是睏意未消。
「醒了。」他低聲回答。
「我們不會再哭了吧?」
「不哭了,已經哭夠了。我們慢慢就習慣了,沒事的。」
「我也這麼想。」我昏昏欲睡地說。這一刻,是從我和大力坐在那兩個女孩子後面以來第一次感到放鬆。以後不管再遇到什麼,我們都能坦然面對了。
接下來的四五天,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最難熬的日子。我們讀小說、玩撲克。約翰尼也喜歡上了《飄》,儘管他對南北戰爭和奴隸種植園一無所知,讀的時候我要向他解釋許多東西。令人驚訝的是,約翰尼對小說中某些情節的領會竟然比我還深刻,這本該是屬於我的殊榮。約翰尼留過級,成績也一向不怎麼樣。他腦子反應比較遲鈍,對於新知識的接受速度相對慢些。我估計他的老師們都以為他很笨。可他並不笨,他只是有點慢熱,而且一旦進入狀態,他便開始深入挖掘。在這本小說裡,他就特別欣賞作者對南方紳士的描述,對他們的行為舉止和個人魅力大為著迷。
「我敢打賭,他們都是些很酷的傢伙。」當我讀到視死如歸的南方青年奔赴戰場時,他兩眼放光地對我說,「他們讓我想起了大力。」
「大力?」我很驚訝,「天哪,大力哪兒像個紳士了?他和咱們一樣嘛。你也看見那天晚上他在兩個女孩兒面前的表現了。說蘇打像這些南方青年還差不多。」
「嗯,要論舉止風度,蘇打當之無愧。」約翰尼緩緩說道,「不過,有天晚上我看見條子找大力的麻煩,但他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很酷、很鎮定。他們說大力砸了學校的玻璃,可實際上是兩毛五乾的,大力也知道,但他面對條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辯解,也不否認。我覺得這很了不起。」
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到約翰尼對達拉斯·溫斯頓的崇拜程度有多深。在所有夥伴當中,我對大力最沒好感。他既不像蘇打那樣善解人意、魅力四射,也不像兩毛五一樣幽默詼諧,更沒有達瑞的超人特質。但我發現這三個人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他們更像我在小說裡讀到的英雄,而大力是真實的。我喜歡書,喜歡雲和落日。但大力的真實令我生畏。
我和約翰尼始終沒到教堂前面去過,因為從大路上能看見。有時候,農場裡的小孩兒去買東西時也會騎著馬從教堂前經過,所以我們一直待在教堂後邊,通常都是坐在後門的臺階上眺望山谷。那裡的視野可達數英里之遙,看得見像絲帶一樣的高速公路,像螞蟻一樣小的房舍與汽車。可惜我們無法欣賞日落,因為教堂後院朝東,但我喜歡看田野裡斑斕的色彩和地平線上柔和的陰影。
一天早上,我比平時醒得早些。為了取暖,我和約翰尼都是擠在一起睡的——大力說得沒錯,這裡果然很冷。我小心翼翼的,儘量不弄醒約翰尼,然後躡手躡腳地來到後門臺階,坐下來抽了支菸。天剛矇矇亮,山谷低處霧氣繚繞。有時候霧氣會在某個地方突然消融,化作一團團雲朵隨風飄散。東方的天空更亮一些,地平線猶如一道細細的金絲。雲彩從灰色變成粉色,連霧氣都像被蒙了一層金沙。這一刻萬籟俱寂,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屏住了呼吸。接著,太陽昇起來了。很美。
「乖乖,」約翰尼突然發出的聲音嚇了我一跳,「真漂亮。」
「是啊。」我不無遺憾地贊同道,因為這會兒我特別希望手上有一支畫筆和一堆顏料,好趁這印象在心裡依然鮮明的時候把它畫下來。
「那片濃霧真漂亮,」約翰尼說,「金色和銀色都有。」
「嗯。」我一邊回應,一邊試著吐出一個菸圈。
「可惜不能一直保持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