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易逝,金色最難保持。」我忽然想起讀過的一首詩。
「什麼?」
「自然新綠是金,
燦燦金色難存;
初綻嫩葉若嬌花,
綻謝猶在剎那。
嫩葉遂成隕籜,
樂園頓起悲歌,
清晨轉瞬變白晝,
寸金光陰難留。」
約翰尼睜大眼睛盯著我:「你從哪兒學的呀?它把我心裡想的全都說出來了。」
「羅伯特·弗羅斯特寫的。不過這首詩的內涵我理解得還不夠深。」我努力領會詩人寫詩時的心境,卻始終揣摩不透,「我一直記得,就是因為我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和作者的共鳴。」
「其實,」約翰尼慢吞吞地說,「我以前從沒留意過天空的顏色啊,天上的雲啊之類的東西,直到你經常在我耳邊提到它們。在這以前它們好像不存在。」他沉思片刻,忽然接著說道,「你們一家很有意思。」
「有什麼意思?」我生硬地問道。
約翰尼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蘇打長得像你媽媽,但性子像你爸爸。達瑞和你爸爸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他沒有你爸爸那麼熱情、愛笑,性格更像你媽媽。而你,你和他們都不像。」
「這我知道。」我說,想了想,接著又說,「在咱們這一幫人裡,你和其他人也不一樣。我跟兩毛五、史蒂夫,甚至達瑞是不會聊日出、雲朵之類的,在他們身邊我根本就不會想起這首詩,因為氣場不匹配。但你和蘇打除外,可能還有櫻桃·華倫斯。」
約翰尼聳聳肩。「嗯,」他像嘆氣一樣回答,「可能我們就是不一樣吧。」
「是啊,」我說,隨即吐出一個漂亮至極的菸圈,「不過也可能是他們不一樣。」
到第五天時,我已經受夠了香腸的味道,每次一看到它我就想吐。頭兩天我們就吃完了所有的糖果。這會兒我真想喝一杯可樂。也許我有可樂癮吧,每次喝可樂都像牛喝水一樣,連續五天不沾可樂是要出人命的。約翰尼答應說等下次去買東西的時候給我帶一些,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最近我抽菸比平時厲害多了,可能因為實在無聊吧,雖然約翰尼一再提醒我抽菸多了對身體不好。我們抽菸十分小心,這破教堂萬一著了火,我們可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第五天,《飄》這本小說我已經讀到了亞特蘭大失守那裡;玩撲克我已經輸給約翰尼一百五十塊;我抽了兩包駱駝牌香菸,正如約翰尼所說,我開始感到噁心了。這一天我什麼都沒吃,餓著肚子抽菸的滋味兒可不好受。我蜷縮在角落,想用睡覺的方式來控制可怕的吸菸量。可就在我剛要睡著時,突然聽到一聲悠長低沉的口哨,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聲音在達到頂峰時戛然而止。我困得要命,沒心思理會,儘管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約翰尼。他正坐在後門臺階上試著讀《飄》呢。我一度以為外面的世界不過是我的夢境,除了香腸三明治、南北戰爭、破舊的教堂和濃霧繚繞的山谷,沒有什麼是真的。恍惚間,我覺得自己一直都生活在這座教堂裡,甚至還穿越回了南北戰爭時期。可見我的想象力是多麼豐富。
有人用腳尖頂了頂我的肋部。「乖乖!」這人的聲音很粗,也很熟悉,「頭髮一剪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我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打個哈欠,隨後突然眨眨眼睛。
「嘿,大力?」
「嗨,小馬!」他低著頭,咧嘴衝我笑,「或許我該叫你……睡美人?」
從沒想到會有一天見到大力也能這麼開心。但此時此刻他的到來意味著一件事:與外面的聯絡恢復了。世界頓時變得真實生動起來。
「蘇打怎麼樣?條子在找我們嗎?達瑞還好嗎?他們知不知道我們在哪兒?什麼……」
「別急,小子,」大力打斷我,「我一下子也回答不了你所有的問題啊。你們兩個要不要先跟我去吃點東西?我早上沒吃飯,現在都快餓死了。」
「你快餓死了?」約翰尼憤憤不平,聲音都變細了。我想起了令人作嘔的香腸。
「現在出去安全嗎?」我急切地問。
「安全。」大力在襯衣口袋裡摸索香菸,結果一無所獲,然後問道,「尼仔,有煙嗎?」
約翰尼把一整包都丟給了他。
「條子是不會來這兒找你們的。」大力點著煙,「他們以為你們跑到得克薩斯去了。我把巴克的雷鳥開過來啦,就停在離這兒不遠的路上。我的天哪,你們一直餓著肚子嗎?」
約翰尼一臉驚訝:「你從哪兒看出來我們一直餓肚子了?」
大力搖搖頭:「你看你們兩個,臉上沒點血色,人又瘦成這樣。等這事過去,多曬曬太陽。你們簡直像剛從麵粉廠裡出來的。」
我本想說「你也不瞧瞧你自己」,可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大力鬍子拉碴的,鬍鬚顏色發淺,他看著像一個星期沒換過衣服,樣子比我們還要頹廢。我知道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剪過頭髮了,可調侃他對自己沒好處。
「嘿,小馬,」他從後兜裡掏出一張紙,「我給你帶了一封信呢。」
「信?誰寫的?」
「總統寫的,你信嗎?笨蛋。當然是蘇打囉。」
「蘇打?」我不解地問,「可他怎麼知道……」
「幾天前他去巴克家時發現了你換下的那件汗衫。我說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可他不信。所以他寫了這封信,還把自己的一半工資交給我,託我轉交給你。小子,你真該看看達瑞的樣子,這件事對他打擊可不小……」
我已經沒在聽他說話了。我往教堂的牆上一靠,迫不及待地看起了信。
親愛的小馬:
我猜你是惹上麻煩了,對吧?你那樣子跑出去,我和達瑞都快急瘋了。達瑞特別後悔打了你。你知道他不是有心的。後來你和約翰尼雙雙失蹤,公園裡出了命案,大力被抓進警察局,這一系列事情連起來,把我們嚇得不輕。警察過來問過我們,我們也只好照實說,反正我們也不知道。真不敢相信約翰尼那小子居然敢殺人。我知道大力知道你們在哪兒,不過你們也知道他的為人。他嘴巴閉得牢牢的,一個字都不告訴我們。不過達瑞什麼都不知道,只能乾著急。我倒是希望你回來自首,但我估計你應該不會,因為那樣約翰尼就要吃苦頭了。你們兩個現在是名人了,報紙上登了一大段呢。多保重,老弟,代我向約翰尼問好。
你二哥,蘇打·柯蒂斯
他真該好好練練字,有的地方我得來回讀三四遍才能理順他的意思。
「警察抓你幹什麼?」我問大力。
「嗐,這個嘛,」他狡詐地笑笑,「警察局那幫老小子現在都認識我了。我被抓進去是因為跑馬場的事。不過我在局子裡故意透了點口風,讓他們誤以為你們跑到得克薩斯去了,所以現在他們去那兒找你們了。」
他猛吸了一口煙,發覺不是他喜歡的酷兒涼煙,一時口吐芬芳罵了一連串。約翰尼聽了一臉欽佩:「大力,你可真會罵。」
「那是。」大力對自己的詞彙量深以為豪,「不過你們兩個臭小子可不要學我。」他在我頭上使勁揉了下,「小子,你頭髮一剪就像變了個人。以前你可是很帥的,你和蘇打的頭髮在鎮上是出了名的漂亮。」
「我知道,」我沒好氣地說,「我現在的樣子噁心透了。但我求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好吧?」
「你們到底還想不想吃東西了?」
我和約翰尼一躍而起:「這還用問?」
「天哪,」約翰尼望眼欲穿,「總算能坐車了。」
「好咧,」大力拉著長腔說道,「那我就行行好,帶你們去兜兜風吧。」
大力開車一向很猛,像不要命似的。我們以每小時八十五千米的速度沿著那條紅色的土路從松鴉山上狂奔而下。我也喜歡快車,約翰尼更是個賽車迷,可當大力在山谷中兩輪離地急速過彎,剎車片嘎嘎直響的時候,我們倆還是嚇得臉都綠了。可能是我們太久不坐車的緣故吧。
我們在一家dq冰激凌店停了下來。我下車第一件事就是先來杯百事可樂。然後我和約翰尼又抱著一份烤肉三明治和香蕉聖代狼吞虎嚥。
「老天爺,」大力被我們的吃相驚得目瞪口呆,「別吃得跟最後一頓似的。我這兒錢多著呢。慢慢吃,我可不想你們一會兒吐車上。我還以為我已經夠餓了呢。」
約翰尼聽了反倒吃得更快,我也不慢,直到聖代冰得我腦仁兒疼。
「還有件事我沒告訴你們,」大力吃完第三個漢堡包之後才說,「我們和少爺黨已經全面開戰了。被你們捅死的那個傢伙有不少朋友,現在全鎮的少爺黨都在找咱們油頭的麻煩。我們誰都不敢單獨出門,我出去都隨身帶著槍……」
「大力!」我恐懼地叫道,「帶槍可是會出人命的呀!」
「小子,彈簧刀不也一樣會出人命?」大力正色說道。約翰尼頓時哽住。「別擔心,」大力繼續說,「沒裝子彈。我可不想殺人犯案,不過帶著能壯膽,也能嚇唬人。蒂姆幫和咱們的兄弟明天晚上要和少爺黨在空地上決鬥。我們找了他們一個俱樂部的頭頭兒,說好了決鬥條件。哼……」大力隨之嘆了口氣,我知道他想起了從前在紐約的日子,「和過去一樣。如果他們贏了,一切照舊;如果咱們贏了,從此之後他們就再也不能踏足咱們的地盤。兩毛五幾天前被他們偷襲,幸虧我和達瑞及時趕到。不過他也沒吃虧,兩毛五很能打的。嘿,我是不是還沒告訴你們,咱們在他們那邊有個間諜?」
「間諜?」約翰尼的眼睛從聖代上抬起來,「誰呀?」
「就是你捅人那晚我想泡的那個妞兒啊,紅頭髮那個,叫櫻桃還是什麼的。」
《飄》(igonewiththewind/i),美國作家瑪格麗特·米切爾創作的長篇小說,小說以亞特蘭大的一個種植園為故事場景,生動地描繪了美國南北戰爭前後南方人的生活。
原詩為美國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的代表作之一inothinggoldcanstay/i。翻譯版本較多,這裡選取了曹明倫先生的版本,《寸金光陰難留》。
雷鳥是福特品牌20世紀50年代推出的一款跑車,造型經典復古,是福特最著名的車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