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呢,小子,」他不屑地往後瞥了一眼,「我剛才在臥室。」他突然盯著我,「天哪,小馬,你的耳朵可真夠紅的。」

我想起在巴克的派對上,臥室裡通常會發生什麼。大力肯定猜到了我的心思,遂笑著對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在睡覺,或者說想睡覺。可你們也看見這裡有多吵了,漢克·威廉姆斯……」他翻了個白眼,在漢克·威廉姆斯後面又加了一串形容詞,「沒辦法,我也不過是想找個地方歇歇。我和蒂姆·謝潑德干了一架,傷到肋骨了。」他可憐兮兮地揉著肋部,「這老傢伙的拳頭可真硬。不過他也沒佔多大便宜,我估計他起碼得當一個星期的獨眼龍。」他看了看我們,嘆了口氣說,「好吧,你們等我一下,我看看有什麼辦法。」隨後他又仔細看了我一眼,「小馬,你衣服溼了?」

「是……是。」我冷得牙齒直打架,結結巴巴地說。

「我的媽呀!」他推開紗門把我拉進去,並示意約翰尼跟著,「不用等警察來抓,你可能就先得肺炎死掉了。」

他幾乎是拖著把我塞進了一間空臥室的,邊走還邊數落我。「把你身上的汗衫脫掉,」他丟給我一條毛巾說,「先擦乾,在這兒等我。約翰尼起碼還穿了外套,誰像你這樣三更半夜穿著汗衫到處瞎跑,更何況還是溼的。你啥時候能學會用腦子啊?」他的口氣像極了達瑞,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沒注意,轉身出去了,剩下我和約翰尼坐在床上。

約翰尼仰躺在床上:「要是有支菸抽就好了。」

我擦乾上身,只穿著牛仔褲坐在床沿,兩條腿凍得直哆嗦。

一分鐘後大力回來了。他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給,」他遞給我們一把槍和一沓鈔票,「槍已經上膛了。老天,約翰尼,別拿那玩意兒對著我。這是五十塊錢。今天從梅里爾這裡只能搞到這麼多了,他上次比賽輸了不少。」

你肯定以為大力會在比賽中替巴克動點手腳,畢竟他是騎師嘛,可事實並非如此。上次提議他這麼幹的人被他打掉了三顆牙齒。真的。大力從來都是光明正大地比賽,憑真本事去贏。賽馬可能是唯一一件能讓大力認真對待的事情了。

「小馬,達瑞和蘇打知道這件事嗎?」

我搖搖頭。

大力嘆了口氣:「乖乖,千萬別讓我去告訴達瑞,我可不想捱打。」

「那就別告訴他。」我說。我不想讓蘇打操心,最好讓他知道我沒事。但達瑞嘛,就算他急得一夜白頭我也無所謂。我頭昏腦漲,完全沒意識到這麼想有多任性和卑鄙。但我知道不能讓大力去告訴他,那樣太沒義氣。要是達瑞知道是大力出錢出槍幫我們跑路的,非揍死他不可。

「給。」大力遞給我一件大得離譜的襯衣,「這是巴克的,雖然不合身,但起碼是乾的。」隨後他把他那件破舊的帶羊毛裡子的棕色皮夾克也給了我,「你們要去的地方比較冷,帶毯子又太麻煩,就這樣先湊合著吧。」

我扣上襯衣釦子,感覺像被裝進了麻袋。

「你們搭三點十五去文德瑞克斯鎮的火車。」大力吩咐說,「松鴉山的山頂上有座廢棄的教堂,教堂後面有個壓水井,所以不用擔心沒水喝。你們早上應該就能到,那時警方的通報估計還在路上,到那兒之後先買一個星期的食物,然後就老老實實躲著,別拋頭露面。等風聲一過我就去找你們。唉,我還以為只有在紐約那種地方才有機會捲進殺人案呢。」

聽到「殺人」二字,約翰尼低哼一聲,打了個冷戰。

大力把我們送到門口,在我們出去前關掉了外面的門廊燈。「走吧!」他撥弄了一下約翰尼的頭髮,「保重,小子。」他輕聲說。

「好,大力,謝謝了。」說完我們一頭扎進了黑夜。

我們蜷縮在鐵路旁邊的草叢裡,聽著汽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火車緩緩減速,最後嘎吱一聲停住。「走。」約翰尼低聲說。我們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一節開著門的貨車廂,緊緊貼在車廂壁上,大氣不敢出。鐵路工人在外面走來走去,其中一個還把腦袋探進車廂看了看。我們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不過幸好他沒看見我們。接著,車廂一陣搖晃,火車又開動了。

「下一站就是文德瑞克斯鎮。」約翰尼說,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槍,不解地直搖頭,「我想不明白他給我這把槍幹什麼,我不可能拿它殺人啊。」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們的處境。約翰尼殺了人。老實巴交,說話細聲細氣,走路甚至連螞蟻都不捨得踩死的小約翰尼,竟然殺了一個人。如今我們揹負命案,畏罪潛逃,警方在追捕我們,我們身上帶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而我只後悔沒有問大力要一包煙……

我伸了個懶腰,枕著約翰尼的腿躺下。我縮著身體,心裡感激大力的這件夾克。雖然大得離譜,可它很暖和。現在就算是火車的轟隆聲也阻擋不住我的睡意了。就這樣,裹在一個混混的衣服裡,手邊還放著一把槍,我睡著了。

和約翰尼跳下火車跑進一片草地時,我甚至還沒有完全清醒。直到被清涼的露水一激,我才意識到剛剛乾了什麼。肯定是約翰尼叫醒我並讓我跳車的,可我不記得了。我們躺在茂密又潮溼的草叢裡喘著粗氣。天快亮了,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初現的晨光在山丘頂上灑下金黃,天上的雲朵透著紅暈,草地鷚已經開始鳴唱。我想,這便是鄉下了吧。我美夢成真,置身鄉間了。

「真要命,小馬。」約翰尼揉著他的腿說,「你把我的腿壓麻了,我站都站不起來。剛才差點就下不來火車。」

「真對不起,你怎麼不叫醒我呀?」

「沒關係,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叫醒你。」

「現在我們怎麼找松鴉山呢?」我問約翰尼。我依然昏昏沉沉,困得要死,恨不得就躺在這黎明的露水中睡上一大覺。

「去問問人吧。報紙上應該還沒登咱們的事,假裝成一個鄉下小子隨便轉轉。」

「可我看上去也不像個鄉下小子啊。」我說。我突然想到我的大背頭,還有無精打采的走路姿勢。我看著約翰尼,他也不像鄉下小子。我覺得他還是像條飽受欺凌的流浪狗。但我第一次以陌生人的眼光看他,發現他看起來還挺兇悍的,可能是因為他穿著黑t恤和一身藍色牛仔服,也可能是因為他的頭髮又長又油膩。看著他在耳後打卷兒的頭髮我才意識到,我們都需要理髮了,而且也都需要一身像樣的衣服。我低頭看看自己褪色的牛仔褲、肥大的襯衣和大力的破舊夾克。別人恐怕一眼就能看出我們是兩個小混混。

「我也沒辦法啊,」約翰尼揉搓著雙腿說,「你沿著這條路往前看看,遇到人就問問松鴉山怎麼走,」腿部的疼痛讓他嘴角發抖,「然後再回來。我說你能不能把頭髮梳梳,另外,走路能不能別像個小流氓似的?」

哦,原來約翰尼也注意到了。我從後兜裡掏出一把梳子,精心梳了一番頭髮。「現在看著可以了吧,約翰尼?」

他把我上下打量一番:「你知不知道你和蘇打長得可真像,不管是頭髮還是別的,除了你的眼睛是綠色的。」

「才不是綠的呢,是灰色。」我脖子一梗說,殊不知我臉都紅了,「至於和蘇打有多少相似,我看咱倆差不多。」我站起身,「他很帥。」

「嘁,」約翰尼咧嘴一笑說,「你也很帥啊。」

我沒再說什麼,爬過鐵絲圍欄。約翰尼還在身後笑,我不在乎,沿著紅色的泥土小路只管向前走,但願在遇到人之前我的臉色能恢復正常。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想,達瑞和蘇打現在在幹什麼呢?蘇打總算能一個人霸佔一張床了。達瑞肯定很後悔打了我,等他知道我和約翰尼攤上命案時,一定會擔心害怕。我甚至開始想象蘇打聽說這件事時的表情。真希望此刻我在家裡,我心不在焉地想著。希望我在家,躺在床上。也許我的確在床上,眼前這一切不過是場夢。

我和大力在「好事成雙」汽車影院邂逅了兩個美女,那才是昨天晚上的事呢。老天,我的頭好暈。事情來得也太快、太突然了。我估計天底下沒有比捲入殺人案更麻煩的事了。我和約翰尼的下半輩子說不定都要過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了。這個世界上除了大力,誰也不會知道我們的下落,而他也絕對會守口如瓶,因為一旦警察知道是他幫助我們逃跑,還給了我們一把槍,他會再次被抓進去的。如果約翰尼被抓,說不定會上電椅;如果我被抓,則可能被送進少年感化院。我聽科利·謝潑德說過那裡面的情況。說實在的,我可沒興趣。所以我們要做好隱姓埋名一輩子且除了大力誰都不見的準備。我可能再也見不到達瑞和蘇打了,還有兩毛五和史蒂夫。我身在鄉下,但我知道我不會如想象中那樣喜歡這裡。有些事,比身為油頭更叫人難受。

我看見一位皮膚黝黑的農夫開著拖拉機從路那邊過來。我衝他揮揮手,他把車停住。

「麻煩問一下,松鴉山怎麼走?」我禮貌地問。

他指了指路的遠方:「沿這條路,最後到的那座大山就是了。徒步嗎?」

「是的,先生。」我努力做出不好意思的樣子,「我們在玩兒打仗,我得到山裡的總部去報告。」

我撒謊的本事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嚇一跳。蘇打說讀書越多的人就越會撒謊,可兩毛五又怎麼解釋呢?他的謊話張口就來,而他從來沒看過一本書。

「男孩子就是男孩子。」農夫笑著說。我忽然覺得他的聲音挺像漢克·威廉姆斯的。他繼續走他的路,我也回去找約翰尼。

我們一直走到教堂。常言道,望山跑死馬,果然不假。這條路看起來挺近,可走起來遠不是那麼回事。而且路越走越陡。我昏昏沉沉的,像喝多了一樣——太困的緣故——兩條腿好似灌了鉛。我估計約翰尼比我還要困,因為他在火車上一直沒敢閤眼,怕我們坐過了地方。所以我們走了大概四十五分鐘才來到這裡。我們從後窗爬進去。教堂不大,荒涼破敗,佈滿蜘蛛網,像極了電影裡那些鬧鬼的地方。我一進來就感覺頭皮發麻。

我以前常去教堂,即便在爸媽出事之後也一直都去。後來有個星期天,我叫蘇打和約翰尼陪我一起去,蘇打說史蒂夫不去他也不去,兩毛五說他可能會去。大力宿醉未醒,達瑞要上班,於是我和約翰尼先去了。我們到了教堂,坐在最後排的位置,沒辦法,誰讓我們穿得寒磣呢。好在大家並不介意,這也是我和約翰尼喜歡去教堂的原因之一。但是那天后來……怎麼說呢,蘇打連坐著看完一部電影都堅持不住,更別提佈道了。進去沒一會兒,他和史蒂夫還有兩毛五就開始互丟紙團胡鬧起來。終於,史蒂夫不小心碰掉了一本《聖歌集》,「砰」的一聲,教堂裡所有的人都扭頭看著我們。我和約翰尼窘得差點趴到座椅下面,而兩毛五還衝大夥兒揮了揮手。

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去過教堂。

但這座教堂給我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怎麼形容呢?就是覺得不祥。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顛得五臟六腑都在顫抖,心想以後再也不能這麼坐了。地板是石頭鋪的,堅硬無比。約翰尼四仰八叉地躺在我旁邊,頭枕著雙臂。我想和他說幾句,可還沒張口,人就睡著了。不過約翰尼也沒注意,因為他馬上也睡著了。

夸特馬:敏捷而善於短距離衝刺的矮壯小型馬,被譽為四分之一英里(約合402.34米)比賽速度最快的馬。

漢克·威廉姆斯(hankwilliams,1923—1953):美國歌手。他創造了一種抑鬱但又堅定的唱法。20世紀40年代,他在美國鄉村音樂界的地位無人能及。

草地鷚:此處特指北美草地鷚,一種小型鳴禽,體長約15釐米,體形纖細,喙細長。性機警,稍有動靜便飛到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