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渾身顫抖:「我最見不得別人打架……我受不了……」

我把她拉到一旁。「我不會用這個的,」我說著丟下手裡的爛瓶子,「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必須得告訴她,因為兩毛五亮出刀子時,我看到了她眼睛裡的恐懼。

「我知道,」她低聲說,「但我們最好還是跟他們回去。小馬……我想說……如果在學校餐廳或別的什麼地方我遇到你卻沒有和你打招呼,不要怪我,那並非我的本意,而是因為……」

「我知道。」我說。

「我們不能讓爸媽看到我們和你們在一起。你是個很不錯的男生……」

「沒關係。」我說,這一刻我真希望自己已經死了,被埋在某個地方,或至少讓我穿件像樣的襯衣,「我們不是同一階層的人。只是請你記住,我們中間也有人欣賞日落。」

她飛快地掃了我一眼。「我可能會愛上達拉斯·溫斯頓的,」她說,「但願我和他不會再見面,否則我真會愛上他。」

野馬跑車在轟鳴中駛遠了,留下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我們繼續往家走,大部分時間誰都不說話。我很想問問約翰尼,剛剛那兩個傢伙是不是就是打他的那些少爺黨,可我忍住了。約翰尼最不願意說的就是那件事,我們也不好提起。

「嘿,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兩個姑娘了。」兩毛五在空地邊坐下,打了個哈欠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撕了個粉碎。

「你撕的是什麼?」

「瑪西亞的電話號碼,多半是假的。我肯定是腦子進水了才問她要的,估計是喝多了。」

看來找我們之前他喝了酒。兩毛五很聰明,好多事他都看得很透。「你們要回家嗎?」他問。

「現在還不想回。」我說。我想再抽支菸,看會兒星星。我只要在晚上十二點之前回家就行,現在似乎還早。

「我都不知道剛才為什麼要給你那個爛瓶子,」兩毛五說著站起身,「你肯定不會用的。」

「那可不一定,」我說,「你要去哪兒?」

「打檯球,打牌,或者再喝點兒。誰知道呢?明天見啦。」

我和約翰尼躺在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我冷得直哆嗦——夜裡還是很涼的,而我只穿了件破汗衫,不過只要能看星星,就算氣溫在零攝氏度以下我也不怕。約翰尼的菸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我突發奇想,不知道那燃燒的灰燼裡面是怎樣的景象……

「因為我們是油頭,」約翰尼說,我知道他在說櫻桃,「我們會壞了她的名聲的。」

「我想也是。」我說,心裡卻在考慮,要不要把櫻桃說的她可能會愛上達拉斯的話告訴約翰尼。

「好傢伙,那車真是太拉風了。野馬就是拉風。」

「有錢人家的少爺嘛,沒辦法。」我故作不屑地說,心裡卻著實酸溜溜的。真不公平,我們和那些少爺都是一樣的人,他們卻什麼都有。我們生下來就是油頭,這不是我們的錯。我既做不到像兩毛五那樣逆來順受,也做不到像蘇打那樣隨遇而安,或像大力那樣把自己變得鐵石心腸,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或者乾脆像蒂姆·謝潑德那樣苦中作樂。我胸中的苦悶越積越多,我知道,倘若沒有發洩的出口,我的身體遲早會爆炸。

「我實在受不了了,」約翰尼一語道出我的感受,「再這麼下去我會自殺的。」

「不要,」我警覺地坐起來,「約翰尼,千萬不要自殺。」

「好吧,我不會的,可我得做點什麼。我想這世界上總該有個地方,那裡沒有油頭黨和少爺黨,只有人,普普通通的人。」

「肯定在大城市外面,」我重新躺下,「在鄉下……」

鄉下……我喜歡鄉下。我想離開大城市,離開這不屬於我的滿眼繁華。我只想躺在一棵樹下,讀一本書,或畫一幅畫,不必擔心被人欺負,不必出門還要帶著刀,最後也不用娶一個沉悶無趣、憨頭憨腦的彪悍女人做老婆。鄉下應該就是那個樣子吧,我想象著。我會養一隻小黃狗,像過去那樣。蘇打也可以要回他的米老鼠,騎著它去參加每一場馬術表演。達瑞也不再冷若冰霜,他又變回八個月之前——也就是爸媽去世之前——的溫和樣子了。既然是做夢,我乾脆讓爸媽死而復生……媽媽又給我們烤了巧克力蛋糕,爸爸每天早起開著皮卡車去喂牲口。他會拍著達瑞的後背,說他馬上就要變成一個男子漢,說他們爺兒倆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會像從前一樣親密融洽。或許約翰尼也可以搬來和我們同住,我們這幫朋友每逢週末就出來聚聚。說不定達拉斯最後也會發現,這世界依然存在美好的東西。媽媽會和他談心,讓他不由自主地笑。「你媽媽真好。」大力以前常說,「她很開明。」有她的開導,大力能少惹許多麻煩。另外,我媽媽還是個金髮美女……

「小馬,」約翰尼搖晃著我的身體,「嘿,小馬,醒醒。」

我坐起來,打了個冷戰。星星已經移了位。「天哪,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聽你絮絮叨叨地說了那麼多,我也睡著了。你快回家吧。我大概要在這裡待一晚上呢。」約翰尼的父母不在乎他夜裡回不回去。

「好吧。」我打了個哈欠,天哪,好冷,「你要是冷了就到我家去。」

「行。」

我開始往家跑。一想到要面對達瑞我就不寒而慄。家裡的門廊燈開著。也許他們都睡著了,我可以悄悄溜進去。我趴在視窗偷偷窺望。蘇打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睡得正酣,達瑞卻坐在臺燈下的扶手椅上看報紙。我嚥了口唾沫,輕輕開啟門。達瑞從報紙後抬起頭,「噌」的一下便站起身。我站在原地,咬著手指甲,一動也不敢動。

「你去哪兒了?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他很久沒發過這麼大的火了。我無言以對,默默搖了搖頭。

「那我告訴你,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了。要是再過一個小時你還沒回來,我就只能報警了。你去哪兒了,小馬?」他隨即又提高了音量,「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在空地上睡著了……」我覺得這解釋無論如何都挺傻的。

「你什麼?」他吼了起來。蘇打從沙發上坐起身,揉揉眼睛。

「嘿,小馬回來了,」他睡眼惺忪地說,「你小子跑哪兒去了?」

「我不是有意的,」我懇求達瑞,「我和約翰尼在那兒聊天,結果說著說著我們倆都睡著了……」

「難道你就沒想過我和你二哥在家裡會有多擔心?你就不怕我們去找警察嗎?那樣的話,你可能還沒明白過來就被送進孤兒院了。哼,你在空地上睡著了?小馬,你怎麼搞的,能不能動動腦子?你連外套都沒穿啊。」

憤怒,委屈。淚水開始在眼眶裡聚集。「我說了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不是有意!」達瑞的吼聲嚇得我一哆嗦,「我沒想到!我忘了!你從來都是這些話!除了這些你就不能想點別的說辭嗎?」

「達瑞……」蘇打想勸兩句。可達瑞扭頭對他說:「你閉嘴!每次你都護著他,我受夠了!」

他不該吼蘇打。誰都不能吼我的二哥。我終於爆發了。「你不要吼他!」我大喊一聲。沒想到達瑞轉身就給了我一個耳光。我一個趔趄,撞在門上。

屋裡突然一片死寂。我們三個都僵在原地。在這個家裡從來沒人打過我。沒人。蘇打目瞪口呆。達瑞看看自己通紅的手掌,又看看我。同樣不敢相信似的睜大了雙眼。「小馬……」

我轉身跑出門去,沿著大街一路狂奔。達瑞在後面大喊:「小馬,我不是存心的。」此時,我已經跑到空地上,假裝沒聽見。我要離開這個家,很明顯達瑞不想看見我。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再待下去。我不會再給他打我的機會。

「約翰尼?」我喊道,結果他幾乎在我腳下一骨碌爬起來,嚇了我一大跳,「走,約翰尼,咱們不在這兒待了。」

約翰尼什麼也沒問。我們一連跑了好幾個街區,直到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然後換成走的。這時我已經哭開了。最後我在馬路邊坐下,臉趴在胳膊上痛哭起來。約翰尼坐在我旁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沒事了,小馬,」他柔聲說道,「我們不會有事的。」

我終於平靜下來,用光胳膊擦了擦眼睛,在顫抖的嗚咽中喘著氣:「還有煙嗎?」

他遞給我一支,並划著火柴。

「約翰尼,我很害怕。」

「別怕。你都嚇到我了。出什麼事了嗎?我從沒見你哭得這麼痛苦。」

「我很少哭。是達瑞,他打我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我就是受不了他對我大吼大叫,還動手打我。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有時候我們相處得還不錯,可突然他就對我大發雷霆,要麼就是整天嘮嘮叨叨。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過去我們關係很好……那是我爸媽出事之前。可現在我好像成了他的眼中釘。」

「我倒希望我爸爸揍我。」約翰尼嘆息道,「那樣我起碼知道他眼睛裡還有我。可現在倒好,我回到家,沒一個人搭理我;我出去,也沒一個人問我;甚至我整晚不回家也沒人注意到。你至少還有蘇打,可我呢?沒人在乎我的死活。」

「胡說。」我從自己的痛苦中驚醒過來,「你有我們啊。你看大力今天晚上就沒有把你怎麼樣。為什麼呀?因為你是大家的寶貝。天哪,約翰尼,咱們這幫人都是你的死黨。」

「可這和家人關心你還是不一樣的,」約翰尼淡淡地回答,「就是不一樣。」

我逐漸放鬆下來,開始思考離家出走到底算不算好主意。我困得眼皮直打架,又冷得要命,只想回到溫暖舒適的床上,被蘇打摟著好好睡一覺。於是我決定回家,但拒絕和達瑞說話。那是達瑞的家,也是我的家。如果他樂意把我當空氣,我無所謂。但他不能擋著我回自己的家。

「咱們到公園轉轉吧,也許等我氣消了就能回家了。」

「好吧,」約翰尼輕鬆地說,「走。」

我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還能再糟到哪兒去呢?可惜我錯了。

1英里等於1609.344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