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結束時我才突然想到,櫻桃和瑪西亞怎麼回家還是個問題。兩毛五大膽提議說走路送她們回去——用他的話說,這兒離她們家所在的西區也不過二十來英里。但她們的意思是給家裡打個電話讓家人來接。不過,最終兩毛五說服她們同意了讓我們開兩毛五的車子送她們回去。我猜她倆對我們可能還是有點不太放心吧,甚至有點害怕?但在去兩毛五家取車的路上,這種感覺就漸漸消失了。對我而言尤為有趣的一件事是,我發現這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如果這兩個女生可以作為例子的話——其實和我們是一樣的。她們喜歡披頭士,覺得貓王過氣了;我們覺得披頭士俗氣,貓王才夠檔次。不過,在我看來這似乎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差別。當然,油頭階層的女生大多要粗獷一些,但她們最基本的共同點還是有的。我想她們之間最大的差異可能是金錢導致的吧。
「不,」對此櫻桃小聲提出了反對意見,「不單單是錢的問題。有這個原因,但不全是。你們油頭階層擁有一套完全不同的價值觀。你們更重感情,而我們則更為世故,對什麼都很冷漠,人與人相處也很虛偽。不怕你們笑話,和姐妹聊天時偶爾我也會發覺,我說的大部分話都是言不由衷的。我並不覺得在河床上舉辦啤酒狂歡派對是很酷的事,可我還是會興致勃勃地向姐妹談起,只是為了找個聊天的話題。」她衝我微笑一下,「這些話我沒對任何人說過,你可能是第一個讓我說心裡話的人。」
顯然她是信得過我的,大概因為我只是個油頭小子,年紀也不大,用不著提防。
「我們這種情況就如耗子賽跑。」她說,「我們總是悶著頭向前,向前,向前,卻從不問自己到底要去哪兒。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就是讓自己擁有的比自己想要的還多?這樣你就不會再渴求別的東西,轉而開始尋找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我們似乎一直在尋找能讓自己滿意的東西,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也許,如果我們能丟掉冷酷的面具,就能找到了。」
確實,有錢人總是躲在高傲的圍牆後面,生怕被人發現真實的自我。我曾見過少爺黨聚眾鬥毆。天哪,他們連打群架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一個比一個現實,好像跟自己關係不大。
「這就是我們產生隔閡的原因,」我說,「不是錢的問題,是感情。你們對什麼都冷漠,而我們對什麼都太熱切。」
「還有,」她竭力掩飾嘴角的笑意,「可能這也是我們輪流上報紙的原因吧。」
兩毛五和瑪西亞幾乎沒聽我們說話。他們倆正聊得起勁兒,而且聊的話題除了他們自己,別人誰都聽不懂。
其實我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和約翰尼差不多。兩毛五總說他很納悶兒我和約翰尼怎麼會這麼鐵。「你們倆在一塊兒肯定特有意思,」他揚起一側眉毛說,「你一言不發,約翰尼不發一言。」可我和約翰尼即使一句話不說也總能明白對方的意思。除了蘇打,沒有人能讓我開口說話。不過那都是在我遇到櫻桃之前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面前我能侃侃而談,毫不緊張。大概和她能與我說話的原因相同吧。反正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和她聊起了米老鼠。我指的可不是動畫片,米老鼠是蘇打那匹馬的名字。我從沒和任何人說過蘇打的馬,這是私事。
蘇打曾有一匹灰黃色的馬。實際上那匹馬並不是他的,而屬於另一個傢伙。那人把馬留在養馬場,而蘇打在養馬場打工。可雖然如此,蘇打卻稱得上是米老鼠獨一無二的主人。第一眼見到它,蘇打就說:「這匹馬是我的了。」我從未懷疑。那時我才十歲。蘇打特別喜歡馬,真的,喜歡到痴迷的程度。他經常去養馬場和馬術表演場,一有機會就跳到馬背上。十歲時,我覺得米老鼠和蘇打很像。實際上他們確實挺像的。米老鼠那時只有三四歲的樣子,渾身上下呈深金色,性子活潑,脾氣暴躁。只要蘇打叫它,它就小跑著過去。別人叫,它卻愛搭不理的。這匹馬喜歡蘇打,它經常站在蘇打身邊,嚼他的袖子和衣領。天哪,那匹馬簡直讓蘇打著迷。他每天都去馬廄看它。米老鼠脾氣不好,經常踢別的馬,還惹各種各樣的麻煩。「我怎麼養了一匹這麼淘氣的馬呀,」蘇打一邊撫摩著它的脖子,一邊說,「你怎麼這麼皮呀,米老鼠?」米老鼠無動於衷地嚼著蘇打的袖子,有時還會咬到他的肉,不過不疼。也許米老鼠是別人的財產,卻正兒八經是蘇打的馬。
「那匹馬蘇打現在還養著嗎?」櫻桃問。
「早賣掉了。」我說,「挺突然的,有一天他們過來就把馬牽走了。米老鼠很值錢,它是純種馬。」
她沒再說什麼,我暗暗感激。因為如果她再問下去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我總不能告訴她米老鼠被賣掉很久之後,蘇打還經常在深夜裡放聲痛哭吧?說實在的,我也哭過,為蘇打哭。因為蘇打長那麼大從沒真正渴望過什麼,除了一匹馬,這匹馬卻被人賣掉了。當時蘇打還不到十三歲。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過爸爸或媽媽,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我們家本就入不敷出,哪裡買得起馬呢?在我們那樣的街區,十三歲的孩子就已經明白事理了。為此我攢了一年的錢,希望有朝一日能替蘇打把米老鼠買回來。十歲小孩兒的想法就是那麼簡單。
「你看過很多書對不對,小馬?」櫻桃問我。
我嚇了一跳:「是,你怎麼知道?」
她微微聳了聳肩。「我就是知道。我敢打賭,你也愛看日落吧?」我點頭之後,她沉默了片刻,「以前我也愛看日落,可後來一忙就……」
我試著想象那樣的畫面。也許櫻桃出門倒垃圾的時候,會面朝夕陽靜靜佇立。看著落日,她會忘掉周圍的一切,直到她的哥哥大聲催促。我搖搖頭。她從她家院子裡和我從我家後院臺階上看到的落日是同一個呢。這事兒想想似乎挺好笑的,看來我們所處的世界並非完全不同嘛。我們能看到一樣的落日啊。
瑪西亞突然驚呼:「櫻桃,你快看誰來了!」
我們抬眼望去,只見一輛藍色的野馬跑車從對面駛來。約翰尼喉嚨裡發出一個輕微的聲音,我看他時,發現他像見了鬼一樣臉色煞白。
瑪西亞也緊張起來:「我們怎麼辦?」
櫻桃咬著指甲說:「還能怎麼辦?站在這裡別動。」
「誰呀?」兩毛五問,「聯邦調查局嗎?」
「不,」櫻桃黯然答道,「是蘭迪和鮑勃。」
「還有其他幾個穿花格子襯衣的社會精英。」兩毛五用諷刺的口吻說。
「是你們的男朋友嗎?」約翰尼的聲音還算平靜,可因為我離他最近,所以還是能看出他在發抖。我心裡納悶兒——約翰尼雖然有些神經質,可也不至於這麼膽小吧?
櫻桃開始繼續向前走:「也許他們不會看到我們。裝得正常一點。」
「裝什麼裝?」兩毛五咧嘴笑道,「我本來就很正常啊。」
「但願別正常過頭。」我嘟囔說。
兩毛五瞥了我一眼:「小馬別多嘴。」
野馬跑車從我們身邊緩緩駛過,繼而開走了。
瑪西亞鬆了口氣,拍著胸口說:「好險好險。」
櫻桃朝我扭過頭:「跟我說說你大哥吧,你好像不怎麼提他。」
我想了想,聳聳肩說:「有什麼好說的呢?他高大威猛,人又帥,喜歡踢足球。」
「我是問你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根據你剛才說的那些,我對蘇打已經有所瞭解,現在說說達瑞吧。」見我沉默不語,她又催我,「他是像蘇打那樣屬於豪放型的,還是像你這樣屬於……婉約型的?」
我臉一紅,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嘴唇。達瑞……達瑞是個怎樣的人呢?「他……」我想說他是個不錯的老大哥,可我說不出口,遂氣憤地說,「他一點都不像蘇打,更不像我。他這個人鐵石心腸。眼睛冷得像冰。他覺得我是個累贅。他喜歡蘇打,大家都喜歡蘇打,可他受不了我。我敢打賭他一定很想找個孤兒院把我塞進去,而且如果沒有蘇打擋著,他鐵定會那麼做。」
兩毛五和約翰尼同時瞪大眼睛盯著我。「不……」兩毛五驚訝地說,「不,小馬,你這麼說可不對,不對……」
「乖乖,」約翰尼輕聲說,「我還以為你們兄弟三個關係很好呢。」
「可惜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咬牙切齒地說。此刻我感覺自己好傻。從滾燙的耳根子可以判斷出我的臉一定通紅通紅的,幸虧是晚上。我這是在發什麼神經啊?和約翰尼家比起來,我們家簡直像天堂了。至少達瑞不會整天醉醺醺的,不會打我,更不會把我趕出家門,況且我還有蘇打可以依賴。想到這裡我更加氣惱,讓我氣惱的是自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那樣的傻話。「閉嘴,約翰尼,誰都知道你在家裡也不招人待見。可這也不能全怪他們。」
約翰尼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眼皮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彷彿剛剛被我抽了一皮帶似的。兩毛五衝我頭上來了一巴掌,打得很重。
「你給我閉嘴,小子。要不是因為你是蘇打的弟弟,我就揍你了。你怎麼能那樣說約翰尼呢?」他把一隻手放在約翰尼的肩膀上,「他是有口無心的,約翰尼。」
「對不起。」我痛苦極了,約翰尼是我的好哥們兒啊,「是我昏了頭了。」
「你說得也沒錯。」約翰尼苦笑著說,「我不在乎。」
「別那麼說。」兩毛五撥弄了一下約翰尼的頭髮,嚴肅地說,「沒有你,我們這幫人就得散夥兒,所以你不要囉唆了。」
「這不公平!」我聲嘶力竭地吼道,「老天憑什麼讓我們承受這麼多苦難!」我不知道自己在吼什麼,但我心裡想的是約翰尼那嗜酒如命的爸爸和自私懶惰的媽媽;想的是兩毛五的爸爸拋妻棄子,他媽媽為了養活他和妹妹不得不去酒吧當招待;想的是大力——粗野狡詐的大力,他顯然已經成了一個混混,可如果他不這樣就沒辦法生存下去;我還想到了史蒂夫,想到他對自己父親的怨恨,想到他的暴脾氣。蘇打為了供我上學,他自己輟學去打工。達瑞為了扛起這個家,一個人打兩份工,結果還沒有享受年輕快樂的日子就開始老了。而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卻逍遙快活、衣食無憂,手裡的錢多到花不完。他們騷擾我們,拿我們取樂。他們動不動就搞啤酒派對,在河床上狂歡,因為除了吃喝玩樂他們也沒別的事可做。生活不易,可不易的生活只存在於東區。我覺得這不公平。
「我知道。」兩毛五溫和地笑笑,「好事從來落不到我們頭上。可人生就是這樣啊,你喜不喜歡都得接受。」
櫻桃和瑪西亞默不作聲,大概她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們幾乎忘記了她們倆的存在。然而這時,那輛藍色野馬又開回來了,而且速度更慢。
「糟了,」櫻桃無奈地說,「他們發現我們了。」
野馬跑車在我們身旁停住,前排兩個年輕人下了車。他們自然是少爺黨,其中一個人身穿白襯衫和馬德拉斯棉布滑雪衫,另一個人穿著淺黃色襯衫和酒紅色毛衣。那天晚上,看著他們的衣服,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總共只有兩件衣服:一條牛仔褲和一件蘇打的截了袖子的舊海軍運動衫。我嚥了口唾沫。兩毛五打算把襯衣下襬塞進褲腰,但塞了一半又放棄了。隨後他支起夾克領子,點上一支菸。然而實際上,那兩個人就像沒看到我們一樣。
「櫻桃、瑪西亞,你們聽我們解釋……」那個穿著深色毛衣、模樣挺帥氣的黑髮小夥子首先開口說。
約翰尼的呼吸粗重起來。我注意到他一直盯著那個年輕人的手。那人手上戴了三枚粗大的指環。我瞄了一眼約翰尼,頓時瞭然。我記得約翰尼說過,打他的那幫人開的也是一輛藍色野馬,而他的臉就是被對方的指環給劃傷的……
年輕人的聲音突然打斷我的思緒:「……上次我們是有點兒喝多了……」
櫻桃滿臉生氣的樣子:「有點兒喝多了?你把東倒西歪、在街上醉得不省人事叫作有點兒喝多了?鮑勃,我說過,只要你喝酒,我就不會跟你出去,我說到做到。你喝醉之後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你要找我就別喝酒,喝酒就別來找我。」
另外一個年輕人個子較高,留著類似披頭士那樣的頭髮,他轉向瑪西亞說:「親愛的,你知道我是不常喝醉酒的……」瑪西亞瞪了他一眼,這把他惹火了,「可即便你們生我們的氣,也不該和這些流氓一起逛街啊。」
兩毛五深吸了一口煙,約翰尼也故意顯出痞痞的樣子,垂著肩,拇指鉤在褲兜裡,我把身體挺得筆直。裝狠誰不會啊?兩毛五把胳膊肘支在約翰尼肩上:「你說誰流氓呢?」
「我說,油頭,我們後排座上還有四個人呢……」
「那我就心疼你的後排座一秒鐘吧。」兩毛五對著天空說。
「你們要是想打架……」
兩毛五毫不畏懼地揚起一側眉毛,那樣子看起來更酷了。「你的意思是說你們人多不怕囉?好啊……」他撿起一個空汽水瓶,敲掉瓶底,遞給我,隨後從屁股兜裡摸出他的彈簧刀,亮出刀刃,「那就試試吧,夥計。」
「別!」櫻桃大喊,「住手!」然後她又看著鮑勃說,「我們跟你們回去,不過先等一分鐘。」
「攔我們幹嗎?」兩毛五問,「我們才不怕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