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淡淡地說,「我們還小,正是天真無邪的年齡嘛。」
「不,」櫻桃小心翼翼地盯著我,緩緩說道,「不是天真無邪,只是……還沒那麼髒罷了。你們見過那麼多醜惡的東西,不可能還保持天真。」
「其實大力人不壞。」約翰尼為大力辯解道。我表示贊同地點點頭。兄弟就是這樣,不管他幹過什麼,我們都會站在他那邊。只要你是某個群體的成員,就要維護群體中的每一個人。如果你不為同伴說話,不能和同伴牢牢地團結在一起,彼此親密得像兄弟一樣,那這個群體就無法存在下去。它是一種聯絡,成員之間互相糾纏、彼此猜忌、爭執不休的聯絡。就像少爺黨們的社交俱樂部、紐約街頭的幫派,或叢林中的狼群。「他是有點粗魯,但他也是個很酷的老大哥。」
「如果你們認識的話,他就不會那麼騷擾你們了。」我說。這是真的。史蒂夫的表妹從堪薩斯過來時,大力對她就很客氣禮貌,說話也十分注意。我們在朋友親戚家的女孩兒面前都很規矩。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之,對於那些我們偶爾會見到的女孩兒,比如誰的表姐、表妹或者同班的女生,我們總是竭力表現出得體的樣子。但在街上碰到素不相識的漂亮女孩兒,我們依然會目不轉睛地盯著看,還在人家背後說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話。別問我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不知道。
「哼,」瑪西亞斬釘截鐵地說,「還好我們不認識。」
「我還挺佩服他的。」櫻桃輕聲說,可能只有我聽到了。隨後我們便安靜下來,專心看電影。
哦,對了。後來我們總算明白她們倆為什麼會坐在公共座位上,而不是坐在車裡。她們本來是和各自的男朋友一起的,可她們發現男生們帶了酒,便丟下他們自己過來了。男生們覺得很掃興,一氣之下也不管她們了。
「他們愛走不走。」櫻桃不屑地說,「我可不想看著他們在電影院裡喝得酩酊大醉,那一點都不好玩。」
從她的語氣來看,「好玩」很可能是一種比較高階,也很可能需要花錢的事情。不過儘管有這些不愉快,她們還是決定留下來看電影。片子不算新鮮,還是那種海灘派對的型別,沒什麼情節,也看不出演技,反正就是一堆穿著比基尼的美女晃來晃去,再配上節奏歡快的歌曲,馬馬虎虎吧,不至於讓人昏昏欲睡。我們四個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一雙有力的大手分別落在約翰尼和我的肩膀上。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我說油頭小子,你們倆可真會享受啊。」
我嚇得魂兒都要飛了。就像有人突然從門後跳出來大喊一聲「鬼呀!」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見了一臉壞笑的兩毛五:「媽呀,兩毛五,你快把我們嚇死了!」兩毛五最擅長模仿別人說話,而他剛剛模仿的就是讓我心有餘悸的少爺黨。這時我瞥了一眼約翰尼,只見他緊閉雙眼,面如死灰,氣都有點喘不上來。兩毛五不該嚇約翰尼的。我估計他是忘了,現在的約翰尼就像驚弓之鳥。他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嘿,兩毛五。」
兩毛五撥了撥他的頭髮。「不好意思啊,小子,」他說,「我忘了。」
他翻過椅子,坐在瑪西亞旁邊。「這兩位是誰呀?你們姑媽嗎?」
「是姑奶奶。」櫻桃從容說道。
我很難確定兩毛五是不是喝多了。沒辦法,他有時候雖然滴酒未沾,看著卻像喝醉的樣子。只見他兩條眉毛一條朝上挑,一條往下壓,這是他驚訝時的標誌性反應,還有一個意思是,他可能要說點什麼逗人樂的俏皮話了。「天哪,這麼說你們起碼得有九十多歲了吧?」
「瞧你年紀輕輕眼睛就花了。」瑪西亞同樣俏皮地回答。
兩毛五讚賞地看著她:「喲嗬,反應夠快的。你們兩個花兒一樣的姑娘怎麼會被小馬和約翰尼這樣的油頭小子撩上?」
「實際上是我們撩的他們,」瑪西亞說,「我們的真實身份是阿拉伯奴隸販子,我們正打算把他們拐走呢。他倆起碼能換十頭駱駝。」
「五頭頂天了。」兩毛五說,「他倆可不會說阿拉伯語。約翰尼,你會嗎?來兩句聽聽?」
「行了,別耍嘴皮子了。」約翰尼打斷說,「剛才大力騷擾她們,大力走了以後她們就讓我們坐過來了,好保護她們。可能防的就是你這種滿嘴跑火車的油頭吧。」
兩毛五齜牙一笑,因為約翰尼很少這樣說話。按照我們的標準,能讓他開口已經是很大的成就了。另外,我們不介意彼此之間互稱油頭,自己人這麼叫反倒有種戲謔和親切的味道。
「原來如此,大力那傢伙呢?」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要麼去喝酒,要麼去泡妞,要麼找人打架。但願他別再被抓起來,他放出來還沒幾天呢。」
「估計要打架。」兩毛五興致勃勃地說,「所以我才來這兒找你們啊。蒂姆幫正在找他呢。蒂莫西·謝潑德先生的車輪胎被人紮了,科利·謝潑德說他看見是大力乾的……所以……大力身上帶刀了嗎?」
「應該沒有吧。」我說,「好像帶了根管子,上午他把刀弄斷了。」
「那就好,只要大力不拿刀,蒂姆應該會公平地和他打一架。單挑的話大力吃不了虧。」
櫻桃和瑪西亞盯著我們問:「你們不會也信奉這種野蠻粗暴的做法吧?」
「公平較量算不上野蠻粗暴,」兩毛五說,「動刀子才叫野蠻呢,還有鐵鏈、手槍、檯球杆,以多欺少,打群架。肉搏一點都不野蠻,還是最好的宣洩方式。兩個人互相掄幾下拳頭有什麼打緊的?少爺黨他們才叫野蠻粗暴。他們經常一群人對付人家一兩個人,還有,他們也經常打群架。我們油頭也喜歡拉幫結派,可打架向來喜歡一對一單挑。況且大力也是自找的。沒事兒扎人家輪胎幹嗎?最終還得打工掙錢賠人家。而且扎就扎唄,居然還讓人看見,這不是活該嗎?我們平時雖然抱團,可我們也有一個規矩,那就是不管你幹什麼壞事,首先要做到不被人發現。反正他可能會挨頓打,也可能不會。無論怎樣,我們和蒂姆幫都不至於結下血海深仇。今後有什麼事用得著他們了,他們照樣會鼎力相助。就算今天蒂姆把大力打一頓,明天又請我們去幫他們打群架,我們也義不容辭。大力這是自作自受,誰讓他被人抓了現行呢?被抓了就得付出代價。沒啥大不了的。」
「是啊,老兄,」櫻桃用諷刺的口氣說,「沒啥大不了的。」
「是啊。」瑪西亞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他被人打死了,你們挖個坑把他埋了就行。沒啥大不了的。」
「說得好,寶貝兒。」兩毛五咧嘴笑笑,點上一支菸,「你們抽不?」
我不無欽佩地望著兩毛五。他這張嘴可真厲害。雖然他都十八歲了還在上初中,雖然他兩鬢的鬍子看著比頭髮都長,雖然他經常喝得爛醉如泥,可他懂的東西還真不少。
櫻桃和瑪西亞衝他遞上來的煙搖了搖頭,不過我和約翰尼各伸手捏了一支。約翰尼的臉終於恢復了血色,呼吸也均勻多了,但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抽支菸能讓他平靜下來。
「小馬,能陪我去買些爆米花嗎?」櫻桃問。
我立刻跳起來:「好啊,你們也要嗎?」
「給我帶點兒。」瑪西亞說。她已經喝完了大力送給她的可樂。這時我才注意到瑪西亞和櫻桃的不同。櫻桃說過,她就算渴死也不會喝大力送的可樂,她果真說到做到。而瑪西亞覺得,這麼一杯免費又好喝的可樂,丟掉似乎可惜了。
「我也來點兒。」兩毛五說著丟給我一枚五毛硬幣,「給約翰尼也捎一份兒……」見約翰尼開始摸口袋,他又加了一句,「我請客。」
我們來到小賣部前。一如既往,這裡又在大排長龍,我們只好慢慢等著。幾個小鬼扭頭看我們——那是自然,一個油頭小子和一個出身富貴的啦啦隊隊員在一起?這可新鮮了。不過櫻桃似乎沒注意到。
「你朋友沒事吧?我是說連鬢鬍子那個。」
「如果你想問他是不是和大力一樣討人嫌,那我可以告訴你,他還好。」
她微微一笑,但眼神表明她的心思在別的事情上面。「約翰尼……他被人欺負過,對吧?」她的語氣陳述大於疑問,「所以他才會那麼畏畏縮縮。」
「是少爺黨乾的。」我不安地說,因為此刻周圍就有許多少爺黨,有些正好奇地打量我,好像我不該出現在櫻桃身邊。我也不想聊這個,我是說約翰尼被打的事。我暗暗加快了語速,因為這件事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那是差不多四個月之前。有一天,我走路去dx加油站買汽水,順便找史蒂夫和蘇打,因為他們一般會請我喝汽水,還允許我幫他們修車。我不喜歡週末去,因為週末總有一大堆姑娘圍著蘇打,打情罵俏。各種各樣的姑娘,其中不乏有錢人家的小姐。我對女孩子不感冒。蘇打說我只是情竇未開,長大些就會變了,他就是這樣過來的。
那是一個溫暖的春日,陽光明媚,不過到我們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淡,冷颼颼的。我們是走路回去的,因為史蒂夫的車被我們留在了加油站。我們那個街區的拐角有一大片空地,我們經常在那裡踢足球或玩別的東西,當然,那裡也是單挑和打群架的好地方。我們走過那片空地,無所事事地踢著腳下的石子,把瓶裡最後的一點可樂也倒進嘴裡。這時,史蒂夫發現了地上有什麼東西,他撿起來,認出那是約翰尼的藍色牛仔夾克——約翰尼就這麼一件夾克。
「看來約翰尼把衣服忘這兒了。」史蒂夫說著把衣服往肩頭一搭,準備經過約翰尼家時還給他。可他突然停下來,仔細檢查了一遍衣服。發現衣領處有一片鐵鏽色的汙漬。他又看地上,草叢裡有同樣的汙漬。他頓時神情緊張,四下張望。我想我們應該都聽到了那低沉的呻吟,也看到了空地另一頭那個一動不動的黑影。蘇打率先跑過去,只見約翰尼臉朝下趴在地上。蘇打小心地把他翻了個身,看到他的臉時,我差點吐了。他被打得慘不忍睹。
約翰尼受傷是常事,我們早已見怪不怪。他爸爸經常打他,我們雖然義憤填膺,卻也無可奈何。可眼前他受的傷和他爸爸打的完全不一樣。約翰尼的臉上有割傷,而且到處是瘀青,腫得不像人樣。從太陽穴到顴骨有道深深的口子,這條疤會陪伴他一輩子。他的白t恤已經血跡斑斑。我站在那裡,突然一陣惡寒,渾身顫抖。我以為他死了,被打成那樣還怎麼活得下來啊。史蒂夫閉了會兒眼睛,痛苦地呻吟一聲,在蘇打旁邊跪了下來。
大夥兒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兩毛五突然出現在我身旁,他臉上破天荒地沒有出現他那標誌性的笑容,平時神采飛揚的雙眼此刻也變得陰森可怕。達瑞從我家門廊看到了我們,察覺到了不對勁,火燒火燎地跑過來,一個急剎停在我們跟前。大力也在,他小聲罵著,把頭扭到一邊,彷彿受不了眼前的場景。我有點納悶兒,大力曾在紐約西區見過有人橫死街頭,為什麼此刻倒不敢看了呢?
「約翰尼?」蘇打扶起他的上半身,用肩膀撐起他的頭,而後輕輕晃了晃他了無生氣的身體,「嘿,尼仔?」
約翰尼沒有睜眼,卻輕輕問了句:「蘇打?」
「對,是我。」蘇打說,「別說話了,你不會有事的。」
「他們好幾個人。」約翰尼沒有聽蘇打的建議,他艱難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開著一輛……藍色野馬……我很害怕……」他想賭咒罵娘,卻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而且越哭越厲害。我曾見過約翰尼被他老爸拿著木板子抽,他連吭都沒吭一聲。所以他現在這個樣子更叫人心疼。
蘇打扶著他,把他的頭髮從眼前撥開:「沒事了,尼仔,他們已經跑了。沒事了。」
終於,約翰尼平靜下來,抽抽噎噎地敘述了一番他的遭遇。原來他一個人在空地上練習踢球,一輛藍色野馬跑車在空地邊停下來,車上下來四個少爺黨。他們抓住約翰尼,其中一人手上戴了很多指環,就是那些東西刮花了約翰尼的臉。他們把約翰尼打了個半死,這沒什麼,他不怕揍,只是被嚇得不輕,因為他們對他百般恐嚇威脅。約翰尼本來就有些神經質,在家裡動不動就捱打,父母天天爭吵不休。生在那樣的環境下,一般人都會變得乖張叛逆,約翰尼早就受不了了。不過他可不是膽小鬼,打群架約翰尼從沒過。對朋友他忠誠不貳,見了警察也一向守口如瓶。可自從被打之後,約翰尼就變得更加神經質。我覺得他的心已經蒙上了一層陰影,而且很可能一輩子都揮之不去。從那時起,約翰尼再也不敢一個人走路。以前他是我們中間最遵紀守法的,可如今他的屁股兜裡總是裝著一把六英寸長的彈簧刀。下次要是再被人欺負,說不定他真會用上。那幫人給他造成的恐懼無法想象,所有的宣洩都將落在下一個人身上。他不會再任人欺負成那個樣子,除非他死了……
我沉浸在故事裡,差點忘了櫻桃的存在。當我回到現實中,看著她,不由得吃了一驚——她的臉白得像紙一樣。
「並不是所有的富家子弟都那樣,」她說,「你要相信我,小馬。我們不是全都那樣。」
「當然。」我說。
「這就好比並非所有的油頭小子都像達拉斯·溫斯頓那樣。我敢打賭他也一定劫過人。」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大力劫過人。聽他講他在紐約打家劫舍的那些事時,我經常被嚇得汗毛直豎。但並不是我們所有人都幹過那麼多壞事。
櫻桃臉上驚恐的表情漸漸淡去,只剩下一絲憂傷:「我想你一定認為少爺黨——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吧?實話告訴你,小馬,你可能不信,我們也有你聽都沒聽說過的煩惱。你知道嗎?」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我相信你。」我說,「咱們還是趕快買了爆米花回去吧,要不然兩毛五會以為我拿著他的錢跑了呢。」
我們回到座位繼續看電影。瑪西亞和兩毛五挺聊得來,他們都是風趣幽默之人。可櫻桃、約翰尼和我卻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電影,什麼話都沒有再說。我不再胡思亂想,抓緊時間享受著這寶貴的時光——我坐在一個漂亮的女生旁邊,而且不必聽她罵罵咧咧,她也不會逼得我想抄起棍子把她打跑。我知道約翰尼也樂在其中,他很少和女生說話。達拉斯進少年感化院後,西爾維婭勾引過約翰尼,對他不知道說了多少甜言蜜語。後來史蒂夫逮到她,威脅說,她要是再敢去調戲約翰尼,就給她點顏色瞧瞧。隨後,史蒂夫又給約翰尼上了一堂女人課,告訴他說,像西爾維婭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會給他帶來一大堆麻煩,所以約翰尼不怎麼和女生說話,但至於是因為他怕史蒂夫,還是因為他太害羞,我就無從得知了。
有一次我們在市中心認識了幾個女生後,兩毛五也給我上了一課。我覺得這事挺有意思,因為女生這個話題長盛不衰,就連達瑞也覺得我唯獨在這個話題上才捨得動下腦子。更有意思的是,兩毛五教育我的時候都已經喝得半醉了,所以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他講的有些事情讓我聽了臉紅心跳,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可他說的全是西爾維婭,或者他和大力或其他人在汽車影院或市中心勾搭上的那類女孩兒,關於有錢人家的小姐他向來隻字不提,大概那是他的知識盲區吧,所以我覺得和這些小姐在一起坐坐應該也沒關係。儘管我身邊這位姑娘居然說少爺黨也有自己的煩惱。我想象不出他們能煩惱些什麼。他們拿著漂亮的成績單,開著漂亮的車子,身邊坐著漂亮的姑娘……好傢伙,要是我也有他們那樣的煩惱,恐怕做夢都會笑醒吧。
但我現在明白了。
繞桶比賽是一項傳統的牛仔競技運動,騎手騎著馬以最快的速度按照規定線路繞過數個木桶完成比賽。該項運動女性參與者也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