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眾甫」就是眾人,「甫」也作「父」解,代表男性。古代社會,處處以男性為重。讀古人文章,假如有一個人名張大,替別人寫一篇序,下面落款是:「某朝某年某月某日張大甫序」。後世人看了,不明就裡,以為這篇文章是「張大甫」作的。有時候名字外又加號,比如他號「小仙」,於是落款寫成:「張大小仙甫序。」這麼,就會有人誤認此人名「張大小」,號「仙甫」。實際上,作者真名叫「張大」,號「小仙」,「甫」乃表示他是男人。古時代有許多文章署有此字,究竟從哪個時代開始發生此一現象,有待查證。其實,作者是道道地地的男人,誰又會把你當成女人看?一個「甫」字加在其中,實在容易混淆不清,引起誤解。像我們的大詩人杜甫,這麼一來,不就要被看成「杜男人」了嗎?這些地方,便是中國文化中,過分玩弄文字常有的流弊,的確需要改革簡化明白才好。

「眾甫」同於後世佛家所說的「眾生」,當你得了真理大道之後,芸芸眾生的種種習性、種種因緣,幹差萬別的生命狀態,皆可一目瞭然,看得透徹。所以老子說:「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我為什麼能夠了解一切人的根性,一切人的心理思想呢?就是「以此」而來。因為得了道,由這個至高無上、恍恍惚惚的道,通達變化無窮的宇宙萬有,照見無涯無際的生命現象,所以才能無所不知。

說到這裡,據我所瞭解,目前有一些年輕人,喜歡學打坐,各式各樣的方式都去試試看,卻不懂得真正靜坐的身心原理,盲修瞎煉,坐得頭昏昏,腦鈍鈍,有時前面稍一有光,便以為是「惟惚惟恍」、「其中有信」,是有道的現象,這是要不得的。像這樣的「現象」,你若刻意執著,自以為是,它便是得道的信,那麼,就可以警告你快要到精神病醫院去了。於此,你必須參看佛典《金剛經》的「幾所有相,皆有虛妄」的道理,以免玩弄精神,走上歧途。

一般打坐,那點些微之光的「恍恍」,並不是道。我看很多青年人,智力不夠,慧學不通,一下便誤入其中,認為自己不得了,確實令人嘆息。老子講「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或者「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等話,百分之百沒錯,但那是指心光廣大,蓋天蓋地,類似佛典《楞嚴經》所說的「心精圓明,含裹十方」的道理。況且,這些詞句還只是對「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勉強形容而已,千萬不要看到一點小亮光,就在那裡大驚小怪,如痴如狂。

還有,中國的道書,流傳下來有八千多卷,書中常常形容「道」那樣東西為「圓陀陀,光灼灼」。於是許多熱中此道的人,便落在這個語言文字的案自中,只要閉上眼睛,看到意識中有個圓光出現,就把它當作「圓陀陀,光灼灼」,一時便已得道了似的。香港有一位修道的朋友,寫信來說,他已得到那個「圓陀陀,光灼灼」的靈光,可是最近不知怎麼掉了,希望我能告訴他,如何再把那個境界找回來。我看了信,啼笑皆非,真想買幾顆發亮的玻璃珠寄給他玩玩。

「圓陀陀,光灼灼」,這只是道家對於修道某一種境界的形容詞而已,有同於老子所說的「恍惚」之處。然而,為何會有諸如此類的境界出現呢?因為你在靜坐中,雖然妄想減少,但是身上血液、氣脈還在運轉流行,身心氣血,二者相互摩擦生電,形成這種現象。如果你認清楚了這個還不是道,只是靜坐過程中必然的階段而已,那麼很恭喜你,你再一切放下,不執不著,順其自然,慢慢身心會一步一步變化,一層一層提升,這就是某種程度的「其中有信」。

同時,也不要認為「圓陀陀,光灼灼」,和老子所講的「精」是一回事,那也不對。這個「精」是什麼?它包括了整個身心良性的轉化。你說你已得到「圓陀陀,光灼灼」,那好,我問你,你身心健康變化了沒有?如果有變化,又變化到什麼程度?真正學佛修道,只要到某一階段,必然變化氣質,心境開朗,即使沒有返老還童,至少也能祛病消災,身體健康。若不如此,那就很有問題。

所以,老子特別強調「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這個光明燦爛的境界裡,有這麼個東西,大家不要把這個東西,視為實際具體的事物,否則便是自我作踐,自己為難自己,為了求道,適得其反,那就很罪過了。這一點一定要認識清楚。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曲直分明轉一圈

講到這裡,《老子》一書的文章編排又不同了,由講「道體」而一轉到由體起「用」的因應。大家須知,道家的思想在可以出世亦能入世之間,有「體」有「用」。只主道體,光修道,而鄙棄用,那是不對的。只出世而不能入世,固然不對。只講用,而不講體,亦落在另外一邊,亦是錯誤。

老莊與孔孟之道,都從《易經》的同一淵源而來,老子每舉事例,即正反兩面都說到,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的作用。所以我們說,老祖宗留下來的《易經》,是哲學中的哲學,經典中的經典。它認為一體都含兩面,兩兩分化,便成多面。有人說,《易經》真是了不起啊!與黑格爾的辯證法一樣啊!這種論調真是笑話!我經常有一個比喻:你看到一個祖父與孫子走在一道,你硬要說,你這個祖父了不起,你長得與你孫子一樣啊!講《易經》與黑格爾的辯證法一樣,等於說,你的祖父了不起,居然和孫子一模一樣。哪有這個道理。黑格爾的辯證法,只是正、反、合三段論法,而《易經》不只是三段論法,《易經》的辯證是八段乃至十段觀象。因為,大家沒有學過「卦」的道理,每一個卦的錯綜複雜,真是八面玲瓏,都有八面的看法,最深點來講,且有十面的看法。假若任何理論只是正、反、合,肯定、否定,矛盾統一,那麼,也可說永遠只有否定,也可以說永遠都是肯定羅!此其所以一變再變,而形成「誤盡蒼生是此言」了!由這個道理,我們一再說明老莊的思想與孔孟的學說,都是由《易》理而來,以便明白中國文化源遠流長的所自來。

例如:「曲則全」這一原則,也不是老子所獨創的,《易經》中早就有了。尤其在孔子《繫辭傳》中述說《易》理,對這個原則說得更徹底,孔子在《繫辭傳》上也說「曲成萬物而不遺」。因為我們老祖宗早就曉得這個宇宙都是曲線的,是圓周形的,圓周便非直線所構成。在這物理世界,沒有一樣事物是直線的,都是圓的,圓即是直的。所謂直,是我們把圓切斷拉開,硬叫它直,所以說宇宙萬物,都是曲線的,故曰「曲成萬物」。譬如我們人的生命——身體,道家形容它是一個小天地,人體與天地宇宙的變化法則是一樣的,氣象的變化,和太陽月亮互相變化的關連,完全一樣。例如道家有一本書,叫做《太上陰符經》。有人說它是老子的老子所著,老子的老子的媽媽那個老太太叫做「太上」,這當然是說笑話。《陰符經》上說:「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你要深切觀察到這個天地的自然法則,把握住天地執行的原理,那麼,修道的功夫方法,都可信手得來,完全清楚不過了。上古文化,就用那麼簡單的兩句話,包括說明人身便是一個小天地。

現在,為了瞭解「曲則全」這句話,把問題扯開了。

老子把我們老祖宗傳統文化的原則抓住,指出做人處世與自利利人之道——「曲則全」。為人處事,善於運用巧妙的曲線只此一轉,便事事大吉了。換言之,做人要講藝術,便要講究曲線的美。罵人當然是壞事。例如說:「你這個混蛋!」對方一定受不了,但你能一轉而運用藝術,你我都同此一罵,改改口氣說:「不可以亂搞,做錯了我們都變成豆腐渣的腦袋,都會被人罵成混蛋!」那麼他雖然不高興,但心裡還是接受了你的警告。若說:「你這個混蛋,非如此才對。」這就不懂「曲則全」的道理了,所以,善於言詞的人,講話只要有此一轉就圓滿了,既可達到目的,又能彼此無事。若直來直往,有時是行不通的。不過曲線當中,當然也須具有直道而行的原則,老是轉彎,便會滑倒而成為大滑頭了。所以,我們固有的民俗文學中,便有:「莫信直中,須防仁不仁」的格言。總之,曲直之間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枉則直」。枉是糾正,歪的東西把它矯正過來,就是枉。我們老祖宗早就知道宇宙間的物理法則,沒有一樣東西是直的,直是人為的、勉強的,因此,便形成「矯枉過正」的成語,矯正太過又變成彎曲了。一件東西太彎左了,稍加糾正一下即可。如果矯正太過,又彎到右邊去了,偏左、偏右,都有差錯。這中間的邏輯哲學,發揮起來就太多,如果把老子在這裡所說的每一句話拉開來講,就扯得很遠了。總之,「枉則直」,究竟是對或不對,還是問題?直,雖然是人為的、勉強的,但是它能合乎大眾的要求,也就不能不承認「枉則直」了!

本章由講「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一氣呵成的幾句話,看來在文字的氣勢上,非常有力,容易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