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可是它所包涵的哲學道理,可以啟發我們靈智的地方,內涵卻非常的多,可以從各個方面,每個不同的角度來看,此所謂老莊哲學的本身,自有一個原則。比如孔孟之道,講仁義的觀念,多方運用起來,也能啟發思想與靈智,亦同樣是有多角性的。上次我們提過,宇宙的法則是圓的,走曲線的,絕對沒有直的,人世間有直的路,是人為把它加工切斷拉直的。因此美學與藝術,大多注重自然的,曲線的美。現在為了說明在人事應用上曲線的藝術,由記憶所及,臨時找出一些資料,作一說明。但是,這點資料並不足以用來完全解釋老子「曲則全」的原意,也只是在做人處世上,大概是有用的。雖不足為常經常法,但可以做為變通的參考。所以只是舉出歷史的事實,來說明這個原則,對大家或許有所幫助,但也很容易產生流弊,苟非其人,即易著魔。希望要切實記住,要基於最高的道德,偶一為之,不可用作為人處世的手段。此外,還可用很多的資料來說明,那有待於各人自己的啟發。例如前面已經說過罵人的藝術,「曲則全」的原則,轉一個彎,大家心平氣和,彼此相安無事。莫名其妙地罵人,那是屬於粗暴的行為,反而會憤事。

堯的兒子,漢武帝的奶媽

歷史上「曲則全」的例子很多,比如堯舜傳位。堯的兒子叫丹朱(他雖是皇帝的兒子,那時候還沒有太子的名稱),所謂丹朱不肖,大不如他的父親,其實也沒有大壞處,只是頑皮。堯用盡了種種辦法教導他,始終不太成材。一個世家公子,有錢、有地位、有勢力,在教育立場上看,有他先天性的優越,同時也有先天性的難以受教的缺失。據說,堯為這個兒子,發明了圍棋(我們現在玩的圍棋,便是堯所發明的),以此來教他的兒子,訓練他的心效能夠縝密寧靜下來,但是,丹朱在下棋方面,也沒有達到國手的境界,到底還是無效。因此,堯把帝位傳給了舜,歷史上稱謂「公天下」。在後來歷史學家,認為帝堯真是高明,因此而有政治上最高尚的道德,同時也是保全自己後代子孫的最高辦法。如果當時由丹朱即位做了皇帝的話,也許可能是作威作福,反而變成非常壞、非常殘暴,那麼堯的後代子孫,也可能會「死無瞧類」了。他把天下傳給了舜,反而保全了他的後代,這便是「曲則全」最高運用的道理。

現在,再舉三則歷史例項:

漢武帝乳母,嘗於外犯事。帝欲申憲,乳母求東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爭,而必望濟者,將去時,但當屢顧帝,慎勿言此,或可萬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側,固謂曰:汝痴耳!帝今已長,豈復賴汝哺活耶!帝悽然,即敕免罪。

《史記》載救乳母者,為郭舍人,現在據劉向《說苑》等記,說是東方朔。餘姑且認為是東方朔,較有趣味。

在歷史的記載上的漢武帝,有人說他是「窮兵黷武」,與秦始皇並稱,同時也是歷史上的明主。漢武帝有個奶媽,他自小是由她帶大的。歷史上皇帝的奶媽經常出毛病,問題大得很,因為皇帝是她的乾兒子,這奶媽的無形權勢,當然很高,因此,「嘗於外犯事」,常常在外面做些犯法的事情。「帝欲申憲」,漢武帝也知道了,準備把她依法嚴辦。皇帝真發脾氣了,就是奶媽也無可奈何,只好求救於東方朔,東方朔在漢武帝前面,是有名的可以調皮耍賴的人。漢武帝與秦始皇不同,至少有兩個人他很喜歡,一個是東方朔,經常與他幽默——滑稽、說笑話,把漢武帝弄得啼笑皆非。但是漢武帝很喜歡他,因為他說的做的都很有道理。另一個是汲黯,他人品道德好,經常在漢武帝面前頂撞他,他講直話,使漢武帝下不了臺。由此看來,這位皇帝獨對這兩個人能夠容納重用,雖然官做得並不很大,但非常親近,對他自已經常有中和的作用。所以,東方朔在漢武帝面前,有這麼大關係。奶媽想了半天,不能不求人家。皇帝要依法辦理,實在不能通融,只好來求他想辦法。他聽了奶媽的話後,說道,此非唇舌所爭——奶媽:注意啊!這件事情,只憑嘴巴來講,是沒有用的。因此,他教導奶媽說:「而必望濟者,將去時,但當屢顧帝,慎勿言此,或可萬一冀耳!」你要我真幫忙你,又有希望幫得上忙的話,等皇帝下命令要辦你的時候,一定叫把你拉下去,你被牽走的時候,什麼都不要說,皇帝要你滾只好滾了,但你走兩步,便回頭看看皇帝,走兩步,又回頭看看皇帝。千萬不可要求說:「皇帝!我是你的奶媽,請原諒我吧!」否則,你的頭將會落地。你什麼都不要講,喂皇帝吃奶的事更不要提。「或可萬一冀耳」!或者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可以保全你。

東方朔對奶媽這樣吩咐好了,等到漢武帝叫奶媽來問:「你在外面做了這許多壞事,太可惡了!」叫左右拉下去法辦。奶媽聽了,就照著東方朔的吩咐,走一兩步,就回頭看看皇帝,鼻涕眼淚直流。東方朔站在旁邊說:你這個老太婆神經嘛!皇帝已經長大了,還要靠你餵奶吃嗎?你就快滾吧!東方朔這麼一講,漢武帝聽了很難過,心想自己自小在她的手中長,現在要把她綁去砍頭,或者坐牢,心裡也著實難過,又聽到東方朔這樣一罵,便說算了,免了你這一次的罪吧!以後可不要再犯錯了。「帝悽然,即敕免罪」。暫且交付看管起來,也就好了。

像這一類的事,看起來,是歷史上的一件小事,但由小可以概大。此所以東方朔的滑稽,不是亂來的。他是以滑稽的方式,運用了「曲則全」的藝術,救了漢武帝奶媽的命,也免了漢武帝后來的內疚於心。

假如東方朔跑去跟漢武帝說:「皇帝!她好或不好,總是你的奶媽,免了她的罪吧!」那皇帝就更會火大了。也許說:「奶媽又怎麼樣,奶媽就有三個頭嗎?」「而且關你什麼事,你為什麼為她說情?」「可能她的犯罪,都是你的壞主意吧!」同時把你的講話傢伙也一齊砍下來,那就吃不消了。他這樣一來,一方面替皇帝發了脾氣,你老太婆神經病,十三點!如此一罵,皇帝難過了,也不需要再替她求情,皇帝自己後悔了,也不能怪東方朔,因為東方朔並沒有請皇帝放她,是皇帝自己放了她,恩惠還是出在皇帝身上,這就是「曲則全」。

劉備的淫具,齊景公的劊子手

(先主)劉備在蜀,時天旱,禁私釀,吏於人家,索得釀具,欲論罰。簡雍與先主遊,見男女行道,謂先主曰:彼欲行淫,何以不縛?先主曰:何以知之?對曰:彼有其具。先主大笑而止。

三國時代,劉備在四川當皇帝,碰當天旱——夏天長久不下雨,為了求雨,乃下令不準私人家裡釀酒,就如現在政府命令,不準屠宰相類同。因為釀酒,也會浪費米糧和水,就下令不準釀酒。命令下達,執行命令的官吏,在執法上就發生了偏差,有的在老百姓家中搜出做酒的器具來,也要處罰。老百姓雖然沒有釀酒,而且只搜出以前用過的一些做酒工具,怎麼可算是犯法呢?但是執行的壞官吏,一得機會,便「乘時而駕」,花樣百出,不但可以邀功求賞,而且可以藉故向老百姓勒索、敲詐,報上去說,某人家中,搜到釀酒的工具,必須要加處罰,輕則罰金,重則坐牢。雖然劉備的命令,並沒有說搜到釀酒的工具要處罰,可是天高皇帝遠,老百姓有苦無處訴,弄得民怨處處,可能會醞釀出亂子來。簡雍是劉備的妻舅,有一天,簡雍與劉備兩郎舅一起出遊,順便視察,兩人同坐在一輛車子上,正向前走,簡雍一眼看到前面有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在一起走路,機會來了,他就對劉備說:「這兩個人,準備姦淫,應該把他倆捉起來,按姦淫罪法辦。」劉備說:「你怎麼知道他們兩人慾行姦淫?又沒有證據,怎可亂辦呢?」簡雍說:「他們兩人身上,都有姦淫的工具啊!」劉備聽了哈哈大笑說:「我懂了,快把那些有釀酒器具的人放了吧。」這又是「曲則全」的一幕鬧劇。

當一個人發怒的時候,所謂「怒不可遏,惡不可長」。尤其是古代帝王專制政體的時代,皇上一發了脾氣,要想把他的脾氣堵住,那就糟了,他的脾氣反而發得更大,不能堵的,只能順其勢——「曲則全」——轉個彎,把他化掉就好了。這是說身為大臣,做人家的幹部,尤其是做高階幹部,必須要善於運用的道理。歷史上這些故事多得很,我們再看第三個:

齊有得罪於景公者,公大怒。縛至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肢解人,不知從何處始。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

周朝,春秋時代的齊景公,在齊桓公之後,也是歷史上的一位明主。他擁有歷史上第一流政治家晏子——晏嬰當宰相。當時有一個人得罪了齊景公,齊景公乃大發脾氣,抓來綁在殿下,要把這人一節節地砍掉。古代的「肢解」,是手腳四肢、頭腦胭體,一節節地分開,非常殘酷。同時齊景公還下命令,誰都不可以諫阻這件事,如果有人要諫阻,便要同樣地肢解。皇帝所講的話,就是法律。晏子聽了以後,把袖子一卷,裝得很兇的樣子,拿起刀來,把那人的頭髮揪住,一邊在鞋底下磨刀,做出一副要親自動手殺掉此人,為皇帝洩怒的樣子。然後慢慢地仰起頭來,向坐在上面發脾氣的景公問道:「報告皇上,我看了半天,很難下手,好像歷史上記載堯、舜、禹、湯、文王等這些明王聖主,要肢解殺人時,沒有說明應該先砍哪一部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