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我們瞭解了「物」在當時的文字概念,自然不會隨便給古人栽贓,說他是唯物思想,否則那太離譜、太莫名其妙了。不過,有人還會誤認孔明就是孔子的弟弟,這也是令人啼笑皆非,無可奈何的自由心證,只好由他去認定屬實吧!

至於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這其中牽涉到中國文字問題,更是複雜。我們現在一聽「恍惚」一辭,就解釋為精神散亂,昏頭昏腦,類似現在流行吃「強力膠」,注射「速死坑」者的精神迷幻狀態。因此,有些年輕人拼命吃強力膠,以為是享受,結果把身心搞砸了。其實,「恍惚」是指心性光明的境界,我們姑且不用繁瑣的訓估學來解釋這兩個字,單就字形,便可看出「恍」是豎心旁加一個「光」字;「惚」是豎心字旁加一個「忽」字,意謂心地光明,飄然自在,活活潑潑,根本不是顛三倒四,昏頭昏腦。如果修道的結果,像喝醉酒一樣,迷迷糊糊,東倒西歪,需要好幾個人扶著,才叫做「恍兮惚兮」,那還算修道嗎?

老子是說,「道」這個東西,它是「惟恍惟惚」的。勉強來描述,是說它有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光明灑脫境界。所謂「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兮」字,源自古代南方楚國語助辭的用法。楚國文化,遍佈長江南北,自成一個系統,就歷史而言,當時的楚國,乃祝融氏之後,也與神農的文化有關。孔子的文章章法,是屬齊魯文化的傳承,具有北方樸實敦厚的氣質。老子的文章,瀟灑而有韻律,具有南方文學的風格。而在老子之後,代表南方楚國的文學,便有屈原楚辭《離騷》的出現。「兮」字,古時是否念做「西」的音,是個問題,只是我們現在一直把它讀做「西」字的音罷了。嚴格而言,古代「兮」字,不念「西」音,其性質類似現在唱歌時常用的「啊」字,或「啞」字,講不出一個具體的含意來。有人主張,此字應以閩南音或客家音的「唉」或「哎」,拉長聲調而唱。如果它構成一個辭,該是兩個字以上連在一起,而形成一個獨立形容詞,並非完全無意義的填入文章之中。

春秋時代南北文學的境界

研究歷史文化,需要了解當時不同地區的文字風格的趨勢。楚辭,以及詞賦等華貴美麗的文學作品,出於南方。後代思想的發展,老莊、禪宗皆在南方,尤其長江流域一帶最為盛行。這一點,年輕一代的後起之秀,在研究中國文化,重新整理中國文學、哲學時,有必要加以特別注意。一般來說,北方民風,溫柔敦厚,樸實無華。方方正正,頂天立地的仁道文化,往往由北向南發展。而思想高明、空靈優雅的文化,則誕生於南方之地。這幾乎成了一個定律。我常以此觀念,研究歐洲歷史,美國曆史也一樣。歐美方面,北部出來的人物,或文化思想,就與南方不同,北部的人們,行為篤厚,氣質渾厚。南方出來的人物,像卡特就很有問題。這很奇怪,只由於東、南、西、北地區方向的差別,冥冥中影響山川人物以及文化的異同問題,和《易經》象數的法則又大有關係。

老子又說,在「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換言之,在毫無邊際、活活潑潑的一片光明境裡,就有這麼一個境界。「象」者,境界也。「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而且在這個光明的境界裡,似乎確有這麼一個東西。等於佛家所說:「即空即有,即有即空」。在空空洞洞裡邊,又非真的空空洞洞。這個「其中有物」,既非唯心,亦非唯物,而是心物一元的那個東西。修道人可以到達這種莫可名狀,光明無際,「荒兮其未央哉」的靈活自在,若虛若實的境界。但是這個境界,這個東西,老子不想再加上一個名詞去解釋,恐怕以詞害意,只好簡單地用「象」、用「物」來表達它。在佛學中,也常說「不可思議」,或「不可說」來結束其詞,箇中況味,只好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此精不是那精

接下來,老子又搞出一個大問題。「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窈」是形容其深遠,「冥」是形容其高大。如果當時用齊魯文化的文筆寫來,或者使用「巍巍乎」三字來形容。「窈」、「冥」可以用太空的現象作比喻。如「飛入清冥」,代表遠遠到達無窮高、無窮盡的太空中去,甚至還遺忘了太空的觀念。一個人的修養如果達到這種程度,便可瞭解這中間確是「其中有精」。但是提到「精」,便須千萬注意,不可以物質觀念來解釋這個精。當然,不是如後世的旁門左道所指的精蟲卵子之精,它是包含「精靈」、「精華」之意,不可測量、不可捉摸的精神之精。

但後世道家所講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究竟有沒有這回事呢?——有這回事。但千萬別誤認所指是人體生理週期所產生的精蟲卵子。如果這樣認定,就有毫釐之差,千里之失。有一位在美國研究心理學的同學,回來跟我講:真糟糕,現在美國心理學家,提倡老人可以結婚,享受充分的性生活,並不承認中國道家「十滴血一滴精」的說法,而且不反對多交、雜交,這不是要把老人玩死了嗎!這位同學畢竟是知識分子,不能做到「絕學無憂」,一直擔心得不得了。

於是,我問他:你知不知道所謂「十滴血一滴精」的說法,是怎麼傳到美國去的?他說:道書上都這麼講。我告訴他:這不是正統的道書,這種書把「精」認作男性精子及女性卵子,根本大錯特錯,事實上精子卵子也不是單靠血液變出來的。美國這些心理學家、生理學家,拼命攻擊這種觀念,是有其道理的。人家有科學上的根據,豈會隨隨便便相信你的說法,怪只怪我們自己販賣中國文化的人搞錯了。

所謂「精」,很難加以明確的界說。如果在人身上而言,可以包括各種荷爾蒙——內分泌等等,但不僅止於此,很難細說。至於「氣」「神」二者,更有待於另做專題討論。如果根據《黃帝內經》所載,在醫學方面,所指的「精」,也不是精蟲卵子,早已有了特別的說明。比如,我們聽人說:「這個人精神很好!」你總不會認為說他精神好,就是他體內的精蟲特別多吧!當然沒有這種道理。精神是無法以言詞作具體形容的。然而真沒有這個東西嗎?卻毫無疑問可感覺到人身卻具有這股活力的作用。精神好或精神萎靡,與人體的生理機能和心理狀況,有相互作用的關係。

一個學道者,倘若經年累月地打坐,結果一日一日,越坐越沒精神,越修越昏頭昏腦,那就錯了。這可不是「窈兮冥兮」。真正到達「窈兮冥兮」的空靈境界,只要你眼神稍稍凝定幾分鐘,就等於常人幾小時的睡眠,這是「其中有精」,由此才談得上「煉精化氣」的功夫。像這老子、莊子書中,談修道功夫境界的文字,非常多,不是一般哲學觀念、或文人的藝術想象所能理解詮釋的。那硬要實修實證,方能體會個中真相。

然後,老子又形容精神之重要,「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處之「精」,在用法上,幾乎已到達佛家所說「不生不滅」的境界。佛經名典《楞嚴經》亦云:「心精圓明,含裹十方。」修心養性到此等地步,可以蓋天蓋地,包容整個宇宙。因此,老子說:「其精甚真」,它是個絕對真實的東西,無始無終,不生不滅的。「其中有信」,確是實有其事,確有這個訊息,只要你從身心上,真修實證,到時便自然有一步一步的徵信效驗。

孟子的證道

講到這裡,且讓我們借用《孟子·盡心章》的話來註解老子的「其中有信」,卻很恰當。孟子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如果大家要談修養功夫,只是一時興來,隨便搞搞打坐,認為好玩,沒有將它當作人生第一件事,那麼也只是混混日子,沒有什麼好結果的。假如真把它當作人生第一件事,朝暮念茲在茲,沒有須臾荒廢,如此便是到達「可欲之謂善」,隨時隨地有如抽鴉片煙上癮一樣,到時間不上座,就顯得無精打采,非坐一下不可。所謂抽鴉片一樣有了癮,這是比喻之辭而已,不可誤會。

這麼用功上路,漸漸就會到達「有諸己之謂信」。那是說,火候到了,必然會有它的境界呈現,可以徵信無疑。孟子這一段話,一路下來,講的都是修持功夫的層次經驗,不只是「比量」的理論而已。老子對精、氣、神三樣東西,是分開提出的,「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只要鍥而不捨,不退失道心,久而久之,精神氣息的妙用象徵,一步一步呈現,一層一層往上提升,終至契人形而上的「道」妙。

因此便說,形而上的「道」,「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它是參天地的造化之機,不生不滅,永恆存在。從古至今,真理只有一個,無二亦無三。但是世界上表達「不二法門」的道之名稱,可有千差萬別,不只一個而已。叫它是「道」,是「神」,是「心」,是「物」,是「天」,是「帝」,是「如來」,都同是代表這個不二之道的別名。這個東西永遠不會改變,永遠不可磨滅,橫豎三際,遍彌十方。我們的傳統文化,便名它是道。

如實悟了大道之後,「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這是說,等到證得了真理,那麼你便能無所障礙地觀察一切眾生相,了知一切眾生的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