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只就一般所熟悉的,由亂離時期到治平時代的兩位中間人物,作為近似老子所說的修道者的風格。在西漢與東漢轉型期中,便有嚴光。在唐末五代末期到趙宋建國之間,便有陳摶。
嚴光,字子陵。他在少年時代,與漢光武劉秀是同學。別的學問不說,單從文學詞章的角度來講,嚴子陵高到什麼程度,已無可靠的資料可尋。但是,看劉秀——漢光武的少數文章詞藻,的確很不錯。在劉秀做了皇帝以後,唯獨懷念這位同學,到處查訪,希望他來一見,就可想見嚴光的深度,並不簡單。也許他也是一個在當時局勢中,不作第二人想的人物。但是他也深知劉秀不簡單,這個位置已屬於劉秀的,他就悠遊方外,再也不想鑽進圈套了。因此他就反披羊裘,垂釣在浙江桐廬的富春江上。這種作風,大有近似老子所說的:「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囗囗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後來,他雖然也和當皇帝的老同學劉秀見了面,而且還在皇宮裡如少年時代一樣,同榻而眠,過了一夜,還故意裝出睡相不好,把腳擱在劉秀的肚子上睡覺,似乎又目無天子。總算劉秀確有大度,沒有強迫他作官,終於放他還山,仍然讓他過著悠遊自在,樂於江上垂釣的生涯。
因此相傳後世有一位上京考功名的秀才,路過嚴子陵的釣臺,便題一首詩說:「君為名利隱,我為名利來。羞見先生面,夜半過釣臺。」這真是:「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的對比寫照。但是相反的,後人有對他作極其求全的批評說:「一著羊裘不蔽身,虛名傳誦到如今。當時若著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這又是何等嚴格的要求,好像專為老子的哲學作人事考核似的。他是說,嚴子陵反披羊裘去釣魚,分明是故意沽名釣譽,要等漢光武來找他,用此為求成名的手段。如果真想逃名避世,當時只著一般漁人所穿的蓑衣斗笠去釣魚,誰又知道富春江上多了一位漁人便是嚴子陵呢!那麼,當皇帝的同學劉秀,豈不是永遠也無法找到你嗎?因此他批評嚴光是有意弄噱頭,求虛名,而非真隱的誠意人物。
如照這種嚴格的要求隱士、高士、處士的標準來講,凡是被歷史文獻所記載,為人世所知的人物,乃至神仙傳記或佛門中的高僧,也都是一無是處的。宋代的大詩人陸放翁便說過:「志士棲山恨不深,人知已自負初心。不須更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平庸一生,名不見於鄉里,終與草木同腐的,或者庶乎近焉!
陳摶,道號希夷。當然,他早已被道家推為神仙的祖師。一般民間通稱,都叫他陳摶老祖。他生當唐末五代的末世,一生高臥華山,似乎一點也不關心世事。等到宋太祖趙匡胤在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當起皇帝來了,他正好下山,騎驢代步,一聽到這個訊息,高興得從驢背跌下來說,從此天下可以太平!因為他對趙宋的創業立國,有這樣的好感,所以趙氏兄弟都很尊重他。當弟弟趙匡義繼哥哥之後,當上皇帝——宋太宗,還特別召見過他。在《神仙傳》上的記載,宋太宗還特別派人送去幾位宮女侍候他。結果他作了一首詩,把宮女全數退回。「冰肌為骨玉為腮,多謝君王送到來。處士不生巫峽夢,空勞雲雨下陽臺。」這個故事和詩也記在唐末處士詩人魏野的帳上,唐人詩中也收入魏野的著作。也許道家仍然好名,又把他栽在陳摶身上,未免有錦上添花、畫蛇添足的嫌疑。
其實,希夷先生,生當亂離的時代,在他的少年或壯年時期,何嘗無用世之心。只是看得透徹,觀察周到,終於高隱華山,以待其時,以待其人而已。我們且看他的一首名詩,便知究竟了。
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緩縱榮爭及睡,朱門雖富不如貧。
愁看劍載扶危主,悶聽笠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從這首七言律詩中,很明顯地表露希夷先生當年的感慨和觀感,都在「愁看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兩句之中。這兩句,也是全詩的畫龍點睛之處。因為他生在唐末到五代的亂世中,幾十年間,這一個稱王,那一個稱帝,都是亂七八糟,一無是處。但也都是曇花一現,每個都忙忙亂亂,擾亂蒼生幾年或十多年就完了,都不能成為器局,所以他才有「愁看劍戟扶危主」的看法。同時又感慨一般生存在亂世中的社會人士,不知憂患,不知死活,只管醉生夢死,歌舞昇平,過著假象的太平生活,那是非常可悲的一代。因此便有「悶聽笙歌聒醉人」的嘆息。因此,他必須有自處之道,「攜取舊書歸舊隱」,高臥華山去了。
這也正如唐末另一位道士的詩說:「為買丹砂下白雲,鹿裘又惹九衢塵。不如將耳入山去,萬是千非愁煞人。」他們所遭遇的境況和心情,都是一樣的痛苦,為世道而憂悲。但在無可奈何中,只有如老子一樣,走那「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苦海,囗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看來雖然高不可攀,其實,正是悲天憫人,在無可奈何中,故作曠達而已吧!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為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老子的物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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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德」是大德之意。依佛教習慣,寫信給老前輩之尊稱為某某「大德」。古代佛學從梵文翻譯成中文的同義字,本來是有「孔德」,但因孔子姓孔,後來才將「孔德」改成「大德」,孔是大,德代表真正有道者的行為。「容」,則指內涵的包容作用。一個真正有道德修養的人,他的內涵,只有一個東西——「道」。「惟道是從」,二六時中,隨時隨地,每分每秒,都在要求自己合於道的原則,起心動念,一言一行,無有稍微違反道業。「澹兮其若海」,永遠包容一切,容納細流,會歸於一,沒有離譜走樣的情況出現。這是本章開頭提出做人的大原則,也是說明修道人出世的態度,以及道是如何修法。
這一章需要一口氣念下來,不可間斷,這樣味道才夠。古人讀書的時候,總是搖晃著腦袋念,有時一口氣念得接不上,不得已切斷文氣,那不行。學古人文章,當那文氣一路順下來時,管它中間句子對不對,總要先把握住一氣呵成,如果中途停頓,再接下來就差多了。寫毛筆字也一樣,即使筆上墨已不夠,字未寫完,也不想再蘸一下,因為再停下來蘸墨,那股淋漓盡致的氣勢便中斷了,划不來。那硬是像打球一樣,手用力一揮,球嗖的一聲,形成一個強勁有力的曲線,就過去了。好的文章,好的詩詞,同樣講究氣勢,氣勢不足,或者不連貫,必然影響它的美感,這之間的微妙之處,很難闡述清楚。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我們後世許多研究老子哲學的人中,有一派說老子是唯物的,不是唯心的。因為在老子的書中有好多處,提到「物」字。這一點確須特別注意,在春秋時代,並沒有所謂唯心、唯物的理論。那個時候所說的「物」,等於我們現在講「這個東西」。這在古書諸子百家中可以引出很多證據。我們現在的常用語「你這個東西」或「是什麼東西」,假使五百年或一千年後的人,來考證這一句話,也許會覺得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的中國人,語言真麻煩。「東西」是什麼?東是東邊,西是西邊,兩個方向怎麼能合攏成一個名詞呢?
例如,我們現在有些人,喜歡罵別人「你是什麼東西!」我覺得這話罵得很好,因為我自己再怎麼找,也找不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我是個人,並不是什麼東西。然而,這一代的語言「東西」二字,合攏來就是一個觀念。這個觀念很難下註解,「物」可以叫東西,「人」也可以叫東西。古人講「物」,也同樣是這種意思,並不限制確定只是表示物質。
事隔兩千多年的後人,不明此理,糊里糊塗把「物」當成「唯物」之物,硬以現代人的文字觀念詮釋古人的文字觀念,這不是很嚴重的拿著雞毛當令箭嗎?比如,莊子說他的話,十之八九為「寓言」,「寓言」一詞最先出自莊子。近代日本翻譯西方文化,將那些幻想假託的故事,便借用「寓言」一詞做代表。結果現在年輕人不懂,以為寓言就是文學家憑空幻想、所創作出來的東西,如《伊索寓言》一樣,反而視莊子所說的寓言都虛假靠不住。這豈不是顛倒是非、陰錯陽差了嗎?
老子講「物」,千萬不能當「唯物」的物解。老子所說的物,用現代名稱來說,便是「這個東西」的意思。東西就是東西,是勉強指陳某一種事物,再進一步講不出一個所以然的代名詞。這等於佛家說,有一個不可思議的「自性光明」,西方人崇高無比的「上帝」,這些形容絕對性的宗教詞句,一到了禪宗祖師們手中,就把所有宗教的外衣都剝光了,而以「這個」來代替。「這個」是「那個」?「那個」是「這個」!「這個」又是什麼東西?東西便是東西,無法註解,只有自己親身見到證到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