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好幾位老教授,我也經常互相勸勉,你少教一點書吧,多保養自己一點,同樣也做不到,因為他們對國家民族的前途,還是擔憂掛慮得不得了。因此,要「絕學無憂」,逍遙自在,除非得了道。未得成道之先,憂世之心,或者掛慮個人的安危,是免不了的。
老子素描修道者的人生
接著,下面一段,可以說是老子的「勸世文」。「荒兮其未央哉」,「荒」是形容詞,像荒原大沙漠一樣,面積廣大無邊,永遠沒有盡頭。這句話放在這一段裡,應作什麼解呢?——《易經》最後一卦「未濟」。我們看看歷史,看看人生,一切事物都是無窮無盡,相生相剋,沒有了結之時。
明末崇禎年間,有個人畫了一幅畫,上面立著一棵松樹,松樹下面一塊大石,大石之上,擺著一個棋盤,棋盤上面幾顆疏疏落落的棋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意境深遠。後來有個人拿著這幅畫,來請當時的高僧蒼雪大師題字。蒼雪大師一看,馬上提起筆來寫道:
松下無人一局殘,空山松子落棋盤。
神仙更有神仙著,畢竟輸贏下不完。
這一首詩,以一個方外之人超然的心境,將所有人生哲學、歷史哲學,一切的生命現象,都包括盡了。人生如同一局殘棋,你爭我奪,一來一往。就算是傳說中的神仙,也有他們的執著,也有他們一個比一個高明之處。這樣一代一代,世世相傳,輸贏二字永遠也沒有定論的時候。蒼雪大師這首名詩,相當能夠表達老子「荒兮其未央哉」的意思。
那麼,在這一個永遠向前推進的時空時,一個修道人該如何自處呢?「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熙熙」二字,並不見得是好事,單就文字解釋,是很太平、自然、舒適、自在,看起來很好的樣子。所以許多人的名字都取個「熙」字,如清朝皇帝「康熙」。
然而,「熙」字是好而不好,吉中有兇。司馬遷《史記》上提到:「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們看這個世上,每個人外表看來好像沒怎樣,平平安安活著,其實內心卻有諸多痛苦,一生忙忙碌碌,為了生活爭名奪利,一天混過一天,莫名其妙地活下去,這真的很快樂、很滿足嗎?老子指出一般人這樣生活,自認「如享太牢,如登春臺。」好像人活著,天天都上舞廳,天天都坐在觀光飯店頂樓的旋轉廳裡,高高興興地吃牛排大餐;又好像春天到了,到郊外登高,到處遊山玩水,頗為愜意。牢是牛,古代祭禮以牛作大祭的犧牲。
老子對人生的看法,不像其他宗教的態度,認為全是苦的;人生也有快樂的一面,但是這快樂的一面,卻暗藏隱憂,並不那麼單純。因此,老子提醒修道者,別於眾人,應該「我獨泊兮其未兆」,要如一潭清水,微波不興,澄澈到底。應該「如嬰兒之未孩」,平常心境,保持得像初生嬰兒般的純潔天真。老子一再提到,我們人修道至相當程度後,不但是返老還童,甚至整個人的筋骨、肌肉、觀念、態度等等,都恢復到「奶娃兒」的狀態(大陸的湖北、四川地區,稱呼還在吃奶的嬰兒為「奶娃兒」)。一個人若能時時擁有這種心境,那就對了。這和上面講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的道理是一樣的。
還有,下面一句話也是修道人的寫照。「囗囗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囗囗」,如同孔子在《易經》上說的「確然而不可拔」,自己站在那裡,頂天立地,如一座高山,不可動搖。「無所歸」,也就是孔子所言,「君子不器」,不自歸於任何典型。你說他是個道人,卻又什麼都不像,無法將他歸於某一種範圍,加以界定。而「眾人皆有餘」,世上的人,都認為自己了不起,拼命追求,什麼都想佔有;而我什麼都不要,「遺世而獨立」,好像世界上的人,都忘了我一樣。
這種風範,做起來還真不易。辛稼軒有兩句詞說:「須知忘世真容易,欲世相忘卻大難。」自己要將這個社會遺忘,還算容易,但要社會把你輕易地忘掉,那可不簡單。「人怕出名,豬怕肥」,尤其在社會上有了一點名氣的人,更難做到。到時你想遠離這個社會,歸隱山林,不再過問世事,這倒好辦,因為只要你真看得開,放得下便可。但是,你一躲到深山野地去,有許多人還是會千方百計找你出來,說你有道啊,要你幹這幹那,絕不放過你。這就是「欲世相忘卻大難」了。所以老子最後只好騎著那匹青牛,悄悄逃出函谷關去了。
《老子》這第二十章,實際上全部在闡述前面他所說「和其光,同其塵」的道理。我們研究古文典籍,大可不必另外從別處引經據典,大作文章,只要以原書各節內容互相對照詮釋,便可尋出其原本含意。老子亦是如此,他的每一個觀念,在本文中自有他的註解。
只是同流不下流
因此,老子又說:「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愚」,並非真笨,而是故意示現的。「沌沌」,不是糊塗,而是如水匯流,隨世而轉,但自己內心清清楚楚。有些人學道家學壞了,故意裝糊塗,卻走了樣,弄巧成拙,反而壞事。所以,這種外昏內明的功夫,不是隨便裝瘋賣傻便是有道的。一個修道有相當體悟的人,他可以不出差錯地做到:「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獵兮其若海,颶兮若無止。」「昭昭」,就是高明得很,什麼事都很靈光的樣子。一般俗人都想這麼高人一等。相對地,「我獨昏昏」,修道人不以為聰明才智高人一等,給人看起來,反是平凡庸陋,毫無出奇之處。「我獨昏昏」。同時也說明了修道人的行為雖是入世,但心境是出世的,不斤斤計較個人利益,因此給別人看成傻子。
並且,「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普通人對任何小事都很精明,事事精打細算,但是我倒是「悶悶」笨笨的,外表「和光同塵」,混混飩飩,而內心清明灑脫,遺世獨立。你們要聰明,就讓你們去聰明,你們到處吹毛求疵,斤斤計較,但我倒是無所謂,視而不見。
再者,一個修道人的胸襟也要「據兮其苦海」,像大海一樣,寬闊無際,容納一切細流,容納一切塵垢。儒道兩家都一樣,要人胸襟寬大,包容一切。這就得學習「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的修養,然後自己的精神思想才能從種種拘限中超越出來。
「囗兮若無止」,這種境界,要自己住在高山上,方能有所體會。「囗」,不是颱風,而是高雅的清風,如空中大氣清遠徐吹。這很難用其他字眼來形容,「天風朗朗」,或者堪作相似的形容。尤其身處高山夜靜時分,一點風都沒有,但聽起來又有風的聲音,像金石之聲;尤其在極其寧靜的心境中聽來,在那高遠的太空裡,好像有無比美妙的音樂,虛無飄渺,人間樂曲所不能及。此即莊子所講的「天籟」之音,沒有到達這個境界,是體會不出的。
如此,俗人有俗人的生活目的,道人有道人的生命情調。「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一般人對人生都「有以」,都有目的,或求升官發財,或求長命百歲。而以道家來講,人生是沒有目的的,亦就是佛家所說「隨緣而遇」;以及儒家所說「隨遇而安」的看法。但是老子更進一步,隨緣而遇還不夠,還要「頑且鄙」。「頑」,是非常有個性,永遠堅持不變。「鄙」,就更難做到了,所有的言行舉止,非常給人看不起,糟糕透了。譬如,民間流傳已久的《濟公傳》,其中主角濟公和尚,他時常弄些狗肉吃吃,找點燒酒喝喝,瘋瘋癲癲,冥頑不靈,人們都瞧他不起。你說他是瘋於嗎?他又好像清楚得很,你說他十三點,有些事卻又正經八百。一下由這廟趲過來,一下被那廟趲過去,個個廟子都不歡迎他住。「鄙」到這等地步,他卻是最解脫、最不受限制的人。這一點,一般凡夫是難以理解的。
如此「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這種處世態度,雖然和眾人不同,卻不是標新立異,驚世駭俗。這乃因為自己「貴食母」,「母」字代表生我者,也就是後世禪宗說的「生從哪裡來,死向何處去」的生命本來。「貴食母」意即死守善道,而還我本來面目,永遠迴歸到生母的懷抱——道的境界中去。
本章老子所提出來的處世態度,我們假使拿來和《論語》的《鄉黨篇》比較研究,相當有趣。《鄉黨篇》是孔子的弟子們記載孔子生活的藝術,孔子在辦公室是個什麼態度,對朋友又是個什麼態度,穿衣如何穿法,吃飯如何吃法。孔子吃飯很講究衛生,並且一定要點蔥蒜擺在前面才吃。這些都是他的弟子形容孔子平常生活的習慣。老子形容修道人入世而又出世的處世態度,恰與孔子大有不同,剛才已作了相當的介紹。真要做到這樣,那是相當難的。
老子處世哲學的人證
老子所說的這種處世哲學,人生態度,除了我們傳統文化中真實篤通道家的神仙們,用之在一般社會的人群,是不可能的。如果要找出這種榜樣,當然,在歷代道家《神仙傳》裡,卻多得很。不過,都像是離經叛道,古里古怪,不足為法。其次,只有近似道家的隱士、高十們,介於出世入世之間的,卻可在《高士傳》裡找出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