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難怪司馬遷認為蘇秦只是個文弱書生,卻縱橫六國之間,消洱戰爭達二十多年之久,這本事夠大的了,很令人佩服,因此特別在《史記》上記上一筆。

老子當時的社會情況,雖不比蘇秦、張儀那個時候的混亂、糟糕,但已邁向大變不祥的道路上去,他痛心之餘,就有「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的主張。仁義的道理也是一樣,那時不只是孔子提倡,但孔子綜合了仁義的精華,傳給後代。在春秋、戰國時候,各國之間,相互爭戰,彼此攻城掠地,都以仁義的美名作口號。你們要講仁義道德,那很好,我也跟著講。但是你們一切都得照我吩咐,要跪便跪,要殺便殺,反正我也可向外宣佈這是為了仁義道德,不得不爾。仁義道德的用法,一至於此,那已是天下大亂,不可救藥了。所以老子非常討厭,又主張「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社會上不需以仁義作宣傳口號,越是特別強調仁義,越是爾虞我詐,毛病百出。

唯大英雄能本色

並且,人也需拋棄自己引以為做的聰明——「巧」,拋棄自私自「利」的貪圖之心,那麼自然不會有盜賊作奸犯科。這是「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處「盜賊」二字,須引用《莊子·(月去)篋篇》的大盜——盜蹠,來作註解。說句嚴重的話,春秋、戰國時候的諸侯,幾乎都是盜蹠。

老子提出了上述的道理後,接著說:「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文」,代表思想、理論。他說,為什麼要拋棄聖智、仁義、巧利這三項東西呢?這個哲學道理髮揮起來太多太多,一言難盡,因此暫不講它,只要把握住這個觀念就行了。這等於鄉下人經常說:「我命苦,只好這樣。」命就是一個確定不移的觀念,不需一大堆道理來解釋,只要從實際生活便可體會。中國過去家庭,也只抓住一個觀念——孝,其中道理,天經地義不需多說。

那麼,把這些絕聖棄智的觀念,歸納到怎樣的生命理想呢?——「見素抱樸,少私寡慾」。社會人類真能以此為生活的態度,天下自然太平。乃至個人擁有這種修養,一輩子便是最大的幸福。其實,這正是大聖人超凡脫俗的生命情操。「見素」,「見」指見地,觀念、思想謂之見;「素」乃純潔、乾淨。孔子在《論語》上亦討論到此問題。「素」如一張白紙,毫不染上任何顏色。人的思想觀念要隨時保持純淨無雜。也就是佛家禪宗的兩句話:「不思善,不思惡」,善惡兩邊皆不沾,清明透徹。而「抱朴」,「樸」是未經雕刻、質地優良的原始木頭。有些書用「璞」字,「璞」與「樸」通用,沒有經過雕琢的玉石外殼為璞。「樸」與「璞」,表面看來粗糙不顯眼,其實佳質深藏,光華內斂,一切本自天成,沒有後天人工的刻意造作。我們的心地胸襟,應該隨時懷抱這種原始天然的樸素,以此態度來待人接物,處理事務。如此,思想純潔無瑕,不落主觀的偏見。平常做事,老老實實,當笑即笑,當哭即哭。哭不是為了某個目的,哭給別人看;笑不是因為他講一句笑話,我不笑對不起他,只好矯揉造作裂開嘴巴,露出牙齒裝笑。這就不是「見素抱樸」的生命境界。

再來,「少私寡慾」這一點要特別注意。儒道兩家,並沒有叫人做到絕對的「無慾」,徹底無慾,簡直不可能,假使做到了,那就超凡入聖了。只有佛家修行,先要無慾,因此被儒家批評為陳義太高,難以企及。儒道二家認為「少私寡慾」,已經是了不起之事。「少私寡慾」可以近乎道,但尚未完全合於道。

老子主張「絕仁棄義」,不以聖人為標榜,不以修行為口號,只要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做人,那便是真修道。「絕仁棄義」,要廢除那些假仁假義,傷天害理的做法。有時候,我們看到歷史上的故事,很多是口頭上大吹仁義道德,要幫忙人家、救助人家,結果對方倒了大黴。這種仁義其名,侵略其實的勾當,非常要不得。至於「絕巧棄利」,那是針對人類喜歡耍自己的聰明才智,自認高明而言。東西方宗教皆認為使巧用計,想辦法耍手段,一般都是為了圖利自己,那是強盜心理,是不道德的。因此,老子提出「見素抱樸,少私寡慾」,作為我們生活修養的中心原則。隨著,下面再告訴我們學道的榜樣,做人做事的涵養,繼續沿著他一貫的理路發揮。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想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囗囗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囗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知識是煩惱的根源

「絕學無憂」這四個字,有些人重新整理《老子》,將它歸於前面一章,成為「見素抱樸,少私寡慾,絕學無憂」。

「絕學無憂」做起來很難。絕學就是不要一切學問,什麼知識都不執著,人生只憑自然。漢朝以後,佛學從印度傳入中國,佛學稱成了道的大阿羅漢,為「無學位」的聖人,意思是已經到了家,不需再有所學了。其實,嚴格而言,不管是四果羅漢,或者菩薩,都還在有學有修的階段,真正「無學」,那已經是至高無上的境界了。

古人有言:「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就是說真理只有一個,東西方表達的方式不同。佛學未進人中國,「無學」的觀念尚未在中國宏揚,老子就有「絕學」這個觀念了。後來佛家的「無學」,來詮釋老子的「絕學」,頗有相得益彰之效。

修道成功,到達最高境界,任何名相、任何疑難都解決了、看透了,「絕學無憂」,無憂無慮,沒有什麼牽掛。這種心情,一般人很難感覺得到。尤其我們這一些喜歡尋章摘句、舞文弄墨的人,看到老子這一句話,也算是吃了一服藥。愛看書、愛寫作,常常搞到三更半夜,弄得自己頭昏腦脹,才想到老子真高明,要我們「絕學」,丟開書本,不要鑽牛角尖,那的確很痛快。可是一認為自己是知識分於,這就難了,「絕學」做不到,「無憂」更免談。「讀歷史而落淚,替古人擔憂」,有時看到歷史上許多事情,硬是會生氣,硬是傷心落下淚來,這是讀書人的痛苦毛病。其實,「絕學無憂」真做到了,反能以一種清明客觀的態度,深刻獨到的見解,服務社會,利益社會。

接著,老子便談道德最高修養的標準。他說:「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唯」與「阿」兩字,是指我們講話對人的態度,將二者譯成白話,在語言的表達上都是「是的」。但同樣「是的」一句話,「唯」是誠誠懇懇的接受,「阿」是拍馬屁的應對,不管事實對或不對,一味迎合對方的意見,這便是「唯之與阿,相去幾何」之處。許多青年朋友和我們談話時,每說:「你的看法很好,不過我……」,這就是「阿」。「不過」、「但是」這類轉語,往往隱含著低聲下氣,不敢得罪人的順從心理。然而,真理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不能隨便將就別人,做順水人情的。

尤其是做學問,漢儒轅固生就罵過漢武帝的丞相公孫弘說:「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一個讀書人,不可在學問上、思想上、文化上將就別人,附和別人,為了某種私利拐彎抹角,那就不對了,儒家非常重視讀書人這一點的基本人格。「唯」與「阿」實質內容並不一樣,但是表面上不易分別。

老子說這些道理,並非教我們帶著尖刻的眼光,專門去分析他的言行舉止,是「阿」是「唯」;而是提醒我們自己,學習真誠不佞的「唯」,避免虛偽造作的「阿」。千萬別讀了老子這句話,結果處處挑剔別人,不知一切道德修養,應從反求諸己開始。

另外,「善之與惡,相去若何?」善與惡若是往深一層去觀察,那也許是劃分不出距離的。善惡之間,很難分辨。往往做了一件好事,反而得到惡果。據我個人的人生經驗,以為以前救過的人,現在想想,倒覺得是件壞事。因為他們以後繼續活下去的那種方式,反而是傷害到其他更多的人。所以,善與惡的分際,簡直難以捉摸。而且,所謂善惡、是非、好壞,若真以哲學的立場徹底研究,那更無法確定出一個絕對的標準。

雖然絕對的道德標準難求,但是一個社會因時因地所產生的相對道德標準,一個修道人也應該遵守。這是「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即使你超越了相對的案臼,到達了絕對的境界,在這個世界上,你仍有必要陪大家遵守這個世界的種種規則,避免舉止怪異,驚世駭俗。此即老子的另一句話,「和其光,同其塵。」不可不畏,不得不畏,不能不畏,在文字上雖只一字之差,但是其意義相去甚多。不可不畏乃發自於自己內心的認識與選擇,為了利益眾生而隨順眾生,不是受外在環境的制約,執著一般相對的價值標準。比如有個東西,大家都認為是黑色,這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語言稱呼,你也就跟別人說是黑的,不必硬說是白的,否則將有麻煩,無法彼此溝通。

我發現我們一些老朋友,天天翻報章雜誌,天天大作文章,相勸省點力氣,少寫一點,可是都自認為沒有辦法,因為他有一副憂世憂國的心腸,總想對社會貢獻出一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