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孔子在《禮運篇》也講得差不多,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此即儒道二家的態度差別之處,但是道理是相互貫通的。

孔子在《禮運篇》上說:「故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及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人有了智慧,智慧的反面就是奸詐,用得好就是大智大慧,用歪了就是老奸巨猾,全在一念之間。因此孔子強調「用人之智去其詐」。而大勇的人,往往氣魄大,脾氣也大。大勇的反面,就是多怒,佛家稱之為「嗔」。假使一個大英雄、大丈夫,沒有暴烈的壞脾氣,那就很可貴了。「用人之仁去其貪」,仁慈本是件好事,但是仁慈太過了,變得婆婆媽媽,待人接物軟塌塌的,心理上難免有一種不自覺的貪戀、執著。因此,能夠保持一片仁慈博愛之心,而無這層貪著之念,那便不會發生不良的副作用了。從這裡,我們已可明確地看出,老子的「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其意和孔子所講的道理,並無矛盾衝突之處,只是文學的手法不一樣而已。

孔子又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好的、喝好的,以及喜歡男女間的關係,這是人生根本的慾望。「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至於死亡和貧窮痛苦,那天底下的人都害怕,都討厭碰上。所以,「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一個人愛好追求飲食男女的享受,逃避死亡與貧窮的來臨,這是心理現象的根本。但是,「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人的思想、念頭,從外表是很難看出來,也很難測驗得知的。一個人動什麼腦筋,打什麼主意,心地善與不善,只要不表現於行為,有誰會知道?「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及色也」,一切的好壞,全憑他心念的變化,根本沒有顏色、聲音可資辨別。所有的動機想法都深藏在一個人的內心深處,那麼,「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要把這些人心的根本問題加以整理、統一,使之去蕪存菁,轉劣從良,惡行成善舉,除了「禮」——文化教育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春秋兩大名醫--老子與孔子

整個比較起來,孔子代表儒家的思想,與老子代表的道家思想在理上是一貫的。現在再作更進一步的說明。我們中國講「仁義」思想,春秋以前也有這種觀念,但很少刻意提倡。為什麼?那時社會上背情絕義的病態較少。我常說,中國文化裡頭,經常提到「孝道」,與世界其他文化相較,孝道是中國特有的優點,其高明可貴之處,無可置疑。但這同時也說明了,這幾千年來,我們不孝之舉太多了,因此孔子才不得不提倡孝道。同樣地,社會上不仁不義的故事層出不窮,所以聖賢們才用心良苦,提供這服「仁義」的藥方,希望社會有所改善。孔子是個文化醫生,他把當時文化中的疑難雜症診斷出來,投以對症的藥石,嘗試解決這些令人頭痛的問題。

老子也是個醫生,但他是研究醫理的醫生,也就是醫生的醫生。他認為儒生們開的藥方,對是對,但是藥吃多了,難免又會出毛病,副作用在所難免。光講仁義道德,說得天花亂墜,有人自然要加以利用,做出假仁假義、欺世盜名之事,結果弄巧成拙,照樣害人。春秋戰國時代的社會病態最為嚴重,強調仁義,便最積極。老子身處其境,討厭這種風氣,所以從反面來對症下藥。

他說:「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智慧與奸詐,乃一體兩面,一線之隔。聰明與狡猾、老實與笨蛋,根本是息息相關的孿生兄弟。誠實的智慧合於「道」,用之於世,為人類社會謀福造利,那就對了,名之為「德」。道是體,德是用。然而,誠實雖是好事,若是用不得當,那也會適得其反,壞了事情。

老子這段話,幹萬不要隨隨便便看過。近幾十年來,我發現有人研究老子,讀了此章之後,不作深入一層的體會,便驟下錯誤的評語說,老子反對仁義,反對智慧,反對作忠臣,反對作孝子。這不曲解得太嚴重了嗎!其實老子並不反對這些,他只是要我們預防其中可能產生的不良作用而已。

每一件事,皆有其正反兩面,我們同時必須考慮到。或者時間久了,思想搞不通,走了樣;或者某一個觀念流行多年,時遷境移,已不合宜,並且流弊叢生,失其原意,這就要懂得《大學》的「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的道理了,此時必須知道變通。所以,老子的思想與《易經》的思想是一樣的,都在一個「變」字。

《易經》有五種學問——「理、象、數、通、變」。「理」是哲學的,《易經》每一個卦,背後皆有其哲學道理。「象」,一件事物,一個東西,都有它本身的現象。比如虛空,也有它的現象,空空洞洞,不可捉摸。每一種現象的發生,必須有其形成的哲學道理。而這「理」和「象」二者,也可以借數字元號來表達、整理。那便是「數」了。「理」、「象」、「數」是《易經》三個根本所在,必得將之透徹研究後,才知道「通」,只知「理」,不通「象」、「數」;只知「象」、「數」,不通「理」,都不行。要樣樣深入,全部融會貫通,方能達「變」,方能洞燭機先,隨時知變、適變、應變。知道變,而能應變,那還屬下品境界。上品境界,能在變之先,而先天下的將變時先變。等到事情已經迫在眉睫才變,那也恰恰只合於變通而已。老子對仁義、智慧所提的這番道理,也屬於變通的一種。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今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王」「賊」並列的爛帳

由這一章的反證,更可以看出老子的精神,不是如後代所說的反對仁義、反對孝慈。他只是提出當時社會不對勁的地方,希望當時的人慎重處理,將之歸導於正途。而千古以來,註解老子的學者專家,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困於老子的語言文字,沒有聽出弦外之音,把老子誤解得太厲害、太離譜了。實際上老子、孔子都是同一精神,表達方式不同而已。

老子對春秋時代社會的批評,是要「絕聖棄智」。我們研究春秋、戰國的歷史,那真是越讀越使人感到高明。孔子作《春秋》,是中國第一部歷史書籍。有人說《春秋》不能讀,讀了會使人奸詐狡猾。孔子自己也說過:「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歷史讀多了,好的榜樣沒學成,壞的手段全學上了。例如,一般人讀歷史小說《三國演義》,諸葛亮難效,曹操易仿。看小說都想當書中的主角,讀《三國演義》,想當劉備者不少,想當趙子龍、關公者更多。很多人將自己的慾望,投射到書中有大能力、大聰明的角色情境中,結果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畫虎不成反類犬,何其可悲!

其實,在《春秋》一書裡,好的道理處處可尋,壞的現象也連篇累牘。那個時候,對聖人的標榜特別的多,幾乎每一個會講會說的都是聖人,聰明才智之士,比比皆是。從春秋到戰國這一階段,在我們整個歷史中,真是人才輩出的時期。我們讀春秋、戰國時的著作,有時看到某人講的話,非常有理,但是再從反面想想,又覺不對,應是反面正確才是,然後再轉到另一個層面來看,則前述二者不無可疑。每個人的意見都很高明,也都有值得商榷之處。當時真是一個文化變亂、社會變亂的時代。西方人有一個歷史觀點:社會歷史到了末期,在變亂不安時,才產生哲學家、思想家。然而,依我們的歷史哲學看來,與其如此,不如不要這些哲學家來得好。高度的哲學智慧,是從痛苦變亂中的刺激鍛鍊而成,代價未免太高。

所以,老子反對標榜聖人,反對賣弄世智辨聰。春秋、戰國之間,善於奇謀異術的高人,一個比一個高明。例如范蠡,他幫助越王勾踐復國,實行他老師計然子所教的六法,不過用了其中的三四項策略,便穩定了國際情勢,而越國也復興了。最後名與利、功勳等等,一樣也不要,自己一走了之,到別的地方做生意去了。至於做生意的方法,也是他老師計然子教的。像春秋、戰國這一類的智慧之學,簡直看不完,太熱鬧了。

然而,那個時代的世局也就特別地動盪不安。假使我們身歷其境,蒙受其害,便曉得那種痛苦,不堪消受。古人有句話「寧作太平犬,莫作亂世人」。那亂世的人命,的確不如太平盛世的雞犬,人命危如壘卵,隨時都有被毀滅的可能。老子對那個時代,深深感到痛苦和不滿,因此便說:「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人們如果不賣弄聰明才智,本來還會有和平安靜的生活,卻被一些標榜聖人、標榜智慧的才智之士攪亂了。

戰國時期,真正能擺佈那個時代二三十年之久的,只有蘇秦、張儀兩人,不管他們擺佈得對或不對。所以後來司馬遷、劉向等人,都非常佩服蘇秦,這麼一個書生,年紀輕輕出來,竟使國際間二十幾年不發生戰爭。我們現在聽來,二十幾年的和平,好像算不了什麼,但是春秋戰國的時候,幾十個國家隨時隨地都在作戰。每一次戰爭都要死亡一大批的人。老太太、老太爺們,辛辛苦苦將自己心愛的兒孫慢慢養大,然後一上戰場,幾分種的時間便結束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