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而那種表面看似下愚的人,卻倒知道有一個東西,不管是叫「佛」、叫「天」、叫「上帝」、或者以中國古代的代號叫「命」,他就認定那個東西,至死不渝,比別人都看得開,都豁達。這便是「太上,下知有之」的道理。

再下一等人,相信要燒香供養,磕頭拜拜,讚歎不絕,每天還要反反覆覆唱唸幾次,這是屬於宗教性的儀式活動,便是「其次,親而譽之」的楷模。更有其次的人,他也許不信宗教,亦不通道,但內心無形中卻有一個可畏的東西。實際上,我們認為最下愚的人,往往才是真正第一等的修道人。要不然,須要有真正智慧超越的人才能修道。我經常說,有兩種人可以學禪。一種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像張白紙,本身很容易修道開悟。另一種硬要智慧透徹,聰明絕頂才行。像我們這些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半通不通的,最要不得,修道往往一無所成。老子講了這三種人,側重於「大智若愚」的要點,換言之,大愚也就若智了。

如此,等而下之的,「其次,侮之。」又下一等的人,偏不通道。「上士聞道,勤而行之」,真高明的人一聞道就悟了,並且百分之百地奉行。「中士聞道,若存若亡」,這種人聽儘管聽,說是不信嗎?卻又每個禮拜天一定上教堂祈禱禮拜。一到初一、十五,便一本正經跑店子,上香拜佛。平常庸庸碌碌、隨隨便便,好像只有那一天才有菩薩、神明顯靈,其他時間,胡作非為都可以,這便是若存若亡。還有些人,聽人傳道說法,自認為最高明,認為別人都是神經病,一笑,就走開不理了,這就是「其次,侮之」的典型。「下士聞道,大笑而走之」,便是如此。後人又補上一句:「不笑不足以為道」,那是說,如果不這樣不屑地嘲笑一下,那還算有道嗎?彼此頑固託大,都自以為是,看來多麼可笑。

再說「其次,侮之」的人,根本不管天高地厚,根本不通道,以為通道對人格是一種侮辱。總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人的智慧參差不齊,有些人信是信,卻不徹底,半信半疑,因為他沒有把真理窮究徹底。有些人根本就不信,硬說個「老子偏不信邪」,你也把他沒有辦法。此中的千差萬別,老子並沒有再詳加分析。這等於人類天生智慧的分級,佛學則分為眾生的五種「種性」,也就是所謂的「根器」之說,頗為相似。

這一章,老子最後下一結論,形容這個道說:「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這等於說,道是天地的公道。學道並沒有什麼秘密的,只要你程度夠,誠心向學,一定便可得道。道為天下所共有,既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若你懂得的話,方知本來屬於你,也屬於大家,不是某一個人享受的禁臠。千萬別認為真理只在自己這邊,非要求道求法的人巴結你,向你磕頭行禮才能傳道。我認為這種作風,是作踐自己,多沒意思。

道不藏私,但卻「悠兮其貴言」。「悠兮」是悠然自得,所謂「其貴言」的意思,卻很難說得清楚。「貴言」,不是說應該很寶貴地告訴你這個意思,而是再怎樣高明的語言文字,都很難形容出道的境界。那麼,道在何處見?——在行為上、現象上見。道的本體,無形無相,「說似一物即不是」,不能用世間名相來界定它。「有生於無」,宇宙萬物就從這「清虛空靈」的「無」中建立起來,故曰「功成事遂」。

一個修道人真通達了道,才能看透道的表達作用,才能認識道的本來面目,和如何創造千變萬化的宇宙事物。道體所表達出來的東西,只是其第二重的影子而已。我們要認識它的根本,只好在這第二重的投影上,在這道體所創造出來的事功上去了解。這個事功尚分二重意義。依儒家世間的學問,即平常我們所講事業的成就,比如,學科學應該有所發明。你學什麼?學物理,那你還在學習階段,不是物理學家,更不是物理科學家。你學化學,那也不算化學家,或者化學科學家。那開始發明,發明物理或化學原理的,才算摸到宇宙科學的真髓,而由當中表達出一套事物的規則,再由這套理論科學的規則中,進一步發展應用科學的實用技術,生產出令人目不暇給的生活用品,利益世人,或者傷害世人。

如此,學道,學世間各種知識,都是一層一層地進到內部的核心,也都一層一層由內部核心,表現出具體的功用來。這之間層次深淺的不同,事功的大小也就有別。這是「功成事遂」。等到事情有所成就,「百姓皆謂我自然」。等你的事功表達出來,久而久之,大家習慣成自然,就說這本來就合於自然之道,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道是自然而有的,可是我們一般人要回轉到這道的本來境界上,那是有得修的,這之間還有一個非常重大的歷史哲學問題。就是中國哲學與宗教哲學,以及歷史哲學的發展史問題,牽涉太廣,而且各個問題都可成為專題,暫時到此打住,以後有機會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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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忠臣孝子的偽裝

從第十七章的道的層面而相關於中國歷史哲學的演變角度來看,我們可以看出老子思想的特殊之處。老子的歷史哲學與儒家的觀念,乃至一般社會人生的態度,另成一格,大異其趣。從前面所說的天道自然,到此,他便提出反對仁義和智慧等的語句。只從文字上看,他是說,中國文化從上古以來,就是一個道,道衰微了,後來的人便提倡仁義道德,結果越強調越糟糕,適得其反。其次,老子也反對智慧。換句話說,知識越發達,教育學問越普及,人類社會陰謀詭詐,作奸犯科的事也就越多,越擺不平。接著,他舉出更明顯的理由,「六親不和有孝慈」,在家庭中所謂的六親,那便是父母、兄弟、夫婦,彼此之間有了矛盾、衝突,才看得出來:何者孝?何者不孝?

如果家庭是個美滿的家庭,一團和氣,大家和睦相處,那麼個個看來都是孝子賢孫,根本用不著特別標榜誰孝誰不孝。如果家中出了個孝子,相對之下,便有不被認同的不孝之子,這其間問題就大了。因此說,六親不和,才有所謂的「父慈子孝」。我們若是深入研究中國文化特別標榜的「二十四孝」,將發現許多值得討論的問題。比如擁有大孝美名的舜,其父母可以說不倫不類,很不像話,充分顯示了舜的父母,是處在一個問題家庭中,是非不斷,非常悲哀,因此舜才成為第一孝子。老子並不喜歡這樣,由於一個人的壞,襯托出另一個人的好,那是不幸的事,他希望每個家庭都和樂幸福。

「國家昏亂有忠臣」,同樣道理,老子不希望歷史上出太多的忠臣義士,忠臣義士並非好現象。我們歷史上所謂的忠臣,如岳飛、文天祥、史可法等人,皆為大家所景仰,因為他們對國家民族忠心耿耿,臨危受命,連個人寶貴的生命,都可犧牲。然而,這些可歌可泣的忠臣事蹟,無不發生於歷史混亂、生靈塗炭的悲慘時代。一個忠臣的形成,往往反映了一代老百姓的苦難。假使國家風調雨順,永處太平盛世;社會上,大家自重自愛,沒有殺盜淫掠之事,那麼豈不個個是忠臣、人人是好人了嗎?因此,他主張不需特別讚美某人好、某人不得了。四十多年前,我在川西灌縣靈巖寺,看到有人書刻在靈泉石壁上的兩句話:「願天常生好人,願人常做好事。」便是老子此意,也才是天大的幸福。

老子這幾句話,從字面上粗淺一看,似乎非常反對儒家提倡仁義道德,但有幾點我們必須注意。

第一,老子在世的那個時代,正是春秋時期,社會面臨轉型時的種種變動,一個新社會形態逐漸形成,這中間產生了很多病態的現象。老子在此病態社會中,體會出他的人生哲學,才會有這樣的說法。他的話,乍看起來是唱反調,但仔細研究一下,這正是一種非常寶貴的正面教育。

我們可以另外舉一個反證。例如把孔子作的《禮記》中的《禮運篇》,加以整體研究後,就會發現孔子亦有老子這樣的看法。中國文化,素來重視道德的價值,《禮記》中的《禮運篇》已經表達得很清楚。所謂的「德」乃歸於「道」中,德是道的用,道是德之體。而這個道又是什麼呢?老子自己認為道就是自然,但是由遠古到黃帝的時代,人為的一切,已經漸漸不合於道了。

第二,從黃帝以前的遠古史來看,在《列子》書中,假託黃帝本身夢想的文章,便是夢遊「華胥國」,這是不是真實的故事,此處暫且不加討論。文中提到,黃帝作夢,到了另外一個國家,那裡到處太平安詳,沒有任何不幸之事,是人類盼望中的天國。這篇「華胥夢」等於中國文化所向往的理想國。其他像相拉圖的「理想國」、莫耳的「烏托邦」,乃至佛家的「極樂世界」、基督教的「天堂」,都是其來有自,反映了這個世間的人類,苦難重重,無時不在鬥爭戰亂中,因此人們便自然而然地追求另一個幸福圓滿的境界。而老子所謂的大道,正代表了它的內涵與精神。

其實,老子講「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的說法,未免失之太刻薄,但這也是愛之心切,所以責之更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