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後來又有「林林總總」一詞的出現,也是形容猶如草木的多得不可勝數的情形。

老子說,一切萬物那麼多彩多姿,「各復歸其根」,他觀察每一個生命,皆是依賴它自己的根本而活。草木無根,活不了的。人也有根,人的根在哪裡?我常常看到許多朋友一心求道,卻是盲修瞎煉,拼命把丹田當作根,那是不對的;也有人誤認為根在肚臍,更是離譜。肚臍只是未出生時和母親接連一起吸收養份的通口而已,一落地就剪斷了,怎麼會是修道的根呢?人的根是在虛空,在頭頂上。虛空就是我們的泥土,這就是人與萬物不同之處。植物的根栽在泥土中,人與植物相反,根栽在虛空中。所以,道家講修道,「還精補腦,長生不老」,此「精」不完全是指精蟲之精,只是與精蟲有連帶關係。我們看中國國畫,主壽的壽星老人——南極仙翁,他那個腦袋被畫得比平常人高出一重來,叫做「壽頭」。腦子也是智慧的淵源。所以,嬰兒剛生下來時,頭頂的囪門凹處,裡面還是洞開的,與天根相接,在人的肉體生命來說,所謂「天根月窟常來往」,便指此處。等到此處封閉堅硬以後,他就慢慢開始會講話,意識漸漸成長,天根便截斷了。要修到還精補腦,長生不老,腦的內涵,就是指此「根」。

但是,要如何「歸根」呢?唯一的方法,就是求靜。「歸根曰靜,是謂覆命。」能夠靜到極點,才能找到生命的本源,迴歸生命的根本。這個根是什麼?——虛空。「致虛極,守靜篤。」在佛家則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們「空」。所謂空,也只是個形容詞而已,千萬別認為空就是沒有,那就錯了。空等於老子所說的「清虛」。那麼,「歸根曰靜,是謂覆命」,靜到極點是怎樣的一種狀況呢?道家有兩句話:「虛空粉碎,大地平沉」,描述這個靜到極點的境界。連空也要打破,才是真靜。

道家講修道的過程,「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其原則沒錯,但這之間的種種程式變化,麻煩得很。一定要做到,不但沒有身形人我的感覺,連這個物質世界、意識影像,甚至虛空的感受都沒有了,才算合乎「致虛極,守靜篤」的境界。

老子的文章剛剛在此露出一點道的曙光,馬上筆鋒一帶,又轉回去了。如同打太極拳一樣,看似一拳打過來,卻又縮回去,你說不打嘛,等一下那隻手又從另一邊攻來,難以提防,擋也擋不住。這是道家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精神。《老子》這本書的編述也是這樣,因此接著又說明道體作用的現象。

「覆命曰常」,找到生命的根源,便能「不生不死」,永遠常在,永遠存在。「知常曰明」,你體會到生命根源是不生不滅,那就叫作明道,成了明白人,再也不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了。如果人不明白道的根本,不明白生命的本來,「不知常,妄作兇」,亂作妄為,必然大凶大害,沒有好結果。不知生命真理所在,莫名其妙,亂用道體,下場的危險性,自不待言。

我們拿中國哲學的看法來講,不管是佛學也好,道家也好,《易經》也好,講人生都沒得呆板、固定的結論。本來嘛!歷史上有哪一個人真能找到結論呢?我們看《易經》最妙了,八八六十四卦,最後一卦是未濟——囗火水未濟,是永遠沒完,下不了結論的。一切事物的發展,永遠沒得底,無量無邊,永無止境,難以捉摸。也可以說它永遠自有源頭活水來,滔滔不絕,滾滾而來。如何加以形容,那是各人各家的主觀。《易經》由乾坤開始,到未濟而終。我們若讀懂了,就體會到古人所說「閒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兩句詩的意味了。

我經常對同學們說,有二樣東西必需要學——佛學與《易經》。但這兩門學問,窮一輩子之力,並不易學通,也不需學通。不學通,永遠追求不到,似通非通的那個樣子,其味無窮,一輩子有事消遣——老了也不寂寞,越研究越有趣。古人說,「夜讀《易》」,如果夜裡讀《易經》,鬼神都受不了。我的經驗,是夜裡讀《易經》,保險睡不著覺。剛剛讀啊讀,看出一點名堂,便想弄個清楚,繼續看下去,等告一段落再睡,結果一段接一段,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真是「閒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一整個春天何時溜走了,都不知道,這個味道很好。

若是學通了的人,把人生看得一清二楚,透透徹徹,這個人生還有什麼味道?還有什麼美感?隱隱約約蠻好,拉開人生的內幕,一望無遺,那就一點都不藝術了。也許這是笑話,總之,假如真把易學貫通了,「微妙玄通」,通達一切,那也好。

「常」並不全等於永恆,一個人不知常,那就要從自己的生命回過頭來找。「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覆命。」也就是說宇宙生命的來源,本來是清虛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又何必對什麼事都抓得很牢,不肯放手呢?其實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抓住的。你別刻意去計較,整個宇宙萬物,本來都屬於你嘛!人家問我,怎樣學佈施才不過分貪心營利集財?我說:「地球都是你的,你為什麼不佈施。」反正達觀不犯法,地球也是你的、他的、大家的,也是自己的。這是知常。我們生命的本來,不生不滅,對這不生不滅的本源,要把握得住,認識得透徹。「不知常,妄作兇」,醉生夢死,盲目人生,那將沒有好結果的。

知「常」要把握住道的本源,才懂得做人,才懂得做事。知「常」便能「容」,胸襟可以包容永珍,蓋天蓋地。因為有此胸襟,智慧的領域擴大,不可限量,故說「容乃公」,自然做到天下為公,毫無私心。

既然能「容乃公」,當然「公乃王」。王者,旺也,望也,助也。一切萬物皆欣欣向榮,活活潑潑,彼此得助。命相家常告訴看相的人,依你八字要做某一件事,需選某一個自己的「旺相日」。是初一,還是十五?比如說,某人屬火,而木能生火,那麼那個屬木的日子,便是他的「旺相日」。「相」是輔助,幫助的意思。在五行中,各人有各人的旺相日,你的旺相日對你比較有利,對於他人,那就不一定了。

「公乃王」,此「王」並不一定作王解。照現代意思解說,一切為社會,佛家則言一切為度眾生;忘了自我,處處為人著想,你度眾生,眾生亦度你。若用一般合作的標語說,那便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你為人人,人人為你,最後不分彼此,都是一樣的。「公乃王,王乃天」,就符合天地自然法則。天地生長萬物,日月照臨萬物,公平無差,並不計較報酬,這是「天乃道」的自然法則。

有天地一樣無所不包的胸襟,便合乎道的原則,那麼才能「道乃久」,源遠流長,長生不老。佛家所說的「無我」,就是「大公」,就是「天道」。明白了天道,就「沒身不殆」了。「沒身」,是說我們這個生命,活到最後一口氣不來,死後骨頭化成灰塵,肉體了了,但是生命的精神卻永遠常存。長生不老,它的重點,全在「致虛極,守靜篤」這六個字上。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人生哲學與道的層面

這一章,老子另起爐灶,又提出一個名稱叫做「太上」。「太上」等於《易經·系傳》上的:「形而上者之謂道」。現在我們講中國哲學,有「形而上」三個字,是譯自西方名詞,但採用《易經》中的觀念。「形而上者之謂道」,是說萬物尚未生長以前,名之為道。「形而下者之謂器」,是說有形象的萬般事物生長起來了,各式各樣,五花八門不可勝數,就叫「器世界」——物理世界。形成物理世界之前,名之為「道」,《易經》稱為「形而上」。

道家「太上」的名稱,初見於《老子》。其實殷商以前就有「太上」這個名詞了。中國文學上有句「太上忘情」。固然,人生最痛苦最難做到的是忘情,人之所以活著,大都靠著人情的維繫。人是感情的動物,古人說:「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終須累此身」,有你我就有感情,有感情就有煩惱,有煩惱就有是非,有是非就有痛苦。因情受苦,忘情更難。然而「太上忘情」,並非無情,而是大慈大悲,無偏無私的大情,譬如天地生育萬物,平等無差,不求回報。

老子所講「太上」,是太過多情又似忘情之道,只有「下知有之」。所謂「下知有之」的意義,是說有一種下等人,我們認為他很笨,其實他倒是真智慧,早已領悟到「道」的人。真正的哲學家,都出在鄉曲地方,雖然一輩子沒讀過書,真同一個大哲學家、大思想家,當他遭遇到痛苦時,就痛痛快快哭一陣,想想自己命苦就算了。我有時常有此感觸,尤其在偏遠的落後地區,看到茅屋破家裡頭,有些老人家,穿得破破爛爛,食不果腹,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苦死了。你問他:「為什麼不住兒子家養老?」他很輕鬆回答說:「我這一生註定命苦,只有認命!」真令人聽了肅然起敬。他比誰都懂得人生哲學,「認了」就好了。

像我們有些人,自認是第一等讀書人,其實並不如鄉愚的智慧。他們才是宗教家、哲學家。尤其有些年輕人學佛學道,剛看了一點佛學,就自以為只差那麼一點點,好像同佛差不多了,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