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我們的壽命,欲想保持長久,在年紀大的人來說,就不能過「盈」過「滿」。對那些年老的朋友,我常告訴他們,應該少講究一點營養,「保此道者不欲盈」,凡事做到九分半就已差不多了。該適可而止,非要百分之百,或者過了頭,那麼保證你適得其反。

比方年輕人談戀愛,應該懂得戀愛的哲學。凡是最可愛的,就是愛得死去活來愛不到的。且看古今中外那些纏綿徘側的戀愛小說,描寫到感情深切處,可以為他殉情自殺,可以為他痛哭流涕。但是,真在一起了,算算他們你依我依的美滿時間,又能有多久?即便是《紅樓夢》,也不到幾年之間就完了,比較長一點的《浮生六記》,也難逃先甜後慘的結局。所以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不欲盈」。雖然有那永遠追求不到的事,卻同李商隱的名詩所說:「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豈非值得永遠閉上眼睛,在虛無飄渺的境界中,回味那似有若無之間,該多有餘味呢!不然,睜著一雙大眼睛,氣得死去活來,這兩句詩所說的人生情味,就沒啥味道了。

中國文化同一根源,儒家道理也一樣。《書經》也說:「謙受益,滿招損」。「謙」字亦可解釋為「欠」。萬事欠一點,如喝酒一樣,欠一杯就蠻好,不醉了,還能惺惺寂寂,腦子清醒。如果再加一杯,那就非醜態畢露,丟人現眼不可——「滿招損」。又如一杯茶,八分滿就差不多了,再加滿十分,一定非溢位來不可。

大家千萬注意老子的話,吉事怎樣方得長久?有財富如何保持財富?有權利如何保持權利?這就要做到「不欲盈」。曾有一位朋友談到人之求名,他說有名有姓就好了,不要再求了,再求也不過一個名,總共兩個字或三個字,沒有什麼道理。

有一次,從臺北坐火車旅行,與我坐在同一個雙人座的旅客,正在看我寫的一本書,差不多快到臺南站,見他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後來兩人交談起來,談話中他告訴我說:「這本書是南某人作的。」我說:「你認識他嗎?」他答:「不認識啊,這個人寫了很多書,都寫得很好。」我說:「你既然這樣介紹,下了車我也去買一本來看。」我們的談話到此打住,這蠻好。當時我如果說:「我就是南某人。」他一定回答說:「久仰,久仰。」然後來一番當然的恭維,這一俗套,就沒有意思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惆然」,名利如此,權勢也如此。即使家庭父子、兄弟、夫妻之間,也要留一點缺陷,才會有美感。例如文藝作品的愛情小說而言,情節中留一點缺陷,如前面所說的《紅樓夢》、《浮生六記》等,總是美的。又如一件古董,有了一絲裂痕,擺在那裡,絕對心痛得很。若是完好無缺的東西擺在那裡,那也只是看看而已,絕不心痛。可是人們總覺得心痛才有價值,意味才更深長,你說是嗎?

因為能不盈不滿,所以才能「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蔽」,就是保護很好的舊東西,由於東西永遠是舊的,是原來的樣子,一直小心使用,並沒有壞。因此,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便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長生之道。所以最難還是在能否做到「不欲盈」。其實,現在修道作功夫的人很多,為什麼大家功夫都不上路,就因為違反了「不欲盈」的原則,而都在求盈。打坐時,境界稍好一點,下意識便希求更好,拼命執著這個境界,這樣「欲盈」的結果,功夫反而不上路。如果瞭解「保此道者不欲盈」,把這做功夫的原則把握住了,自然受益無窮。

致虛極,守靜罵。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日靜,是謂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義。沒身不殆。

靜的妙用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覆命。」這是道家修道的原則和方法,離開此原則都不對。有些人想修道、學靜坐,那便應該讀懂此文,徹底瞭解真正的方法。其實,只要有個方法在,已不叫求靜,而是求動。既然要放心打坐,那麼你還再加個什麼方法,那豈不更亂更忙嗎?

《老子》及一切道家學神仙丹道的經論,合成《道藏》,有八千餘卷之多,《老子》只是其中一卷,看是看不完的。你若讀完,準有發瘋的可能。但我全讀完了,卻沒有發瘋。看過以後,我明白了這一卷所謂的「那個」,就是那一卷所說的「這個」,自然而然加以融會貫通。大概地說,八千多卷的《道藏》,根本離不開老子的六個字:「致虛極,守靜篤。」「虛」差不多等於佛家的「空」,有些道家丹經上乾脆也用空,那是唐、宋以後丹書受了佛家影響的原故。

以往的道家只有「清」與「虛」兩個字。「清」是形容那個境界,而「虛」則是象徵那個境界的空靈,二者其實是一回事。「致」是動詞,是做到、達到;「致虛極」,要你做到空到極點,沒有任何染汙。至於空到極點是個什麼樣子呢?若還有個樣子就不叫空了。空沒得個相貌可尋。

而「守靜篤」講的是功夫、作用,硬要你專一堅持地守住。且用禪宗黃龍南排師的幾句形容詞:「如靈貓捕鼠,目睛不瞬,四足據地,諸根順向,首尾直立,擬無不中。」一隻精靈異常的貓,等著要抓老鼠,四隻腳蹲在地上,頭端正,尾巴直豎起來,兩隻銳利的眼珠直盯即將到手的獵物,聚精會神,動也不動,隨時伺機一躍,給予致命的一擊。這是形容一個參禪的人,參話頭,作功夫,精神集中,心無旁騖的情況。不如此,道功無法成就。

神宗大師們另外還有個比喻:「如雞之孵卵」。這就不像貓捕老鼠,瞪眼張爪,蓄勢待發了。而是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天塌下來都不管,你踢他一腳,他叫也不叫,理也不理,只是死心眼直守著那個心肝寶貝的雞蛋。這樣也是一種修定的功夫,也是形容虛到極點,靜到極點,如同老子所說的:「致虛極,守靜篤」這六字真言。這六字,已經把所有修道作功夫的方法,與修道的境界、層次,都說完了。世界上各宗各派、各式各樣的修道方式,都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下面接著加以說明理由。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作」是形容詞,宇宙萬物,山河大地,無時無刻不在變動,永無止境地發展創化。一直在動中,並沒有靜過,宇宙的表現,是一個動態的世界。每一個人都在不停地忙碌,每一根草都在生生不息地成長,這是一種道的作用狀況。所有生命都在生化中,這是合理的;生化到了盡頭,自然死亡,這也是合理的。「萬物並作」都在創造變化,活活潑潑朝向死亡之路走去。因此,莊子解釋天地萬事萬物說:「方生方死」。剛剛出生落地的那一天,就是死亡開始的那一天。一個小孩生下來滿一個月,親戚朋友高高興興來慶祝,而在前面的二十九天的生命現象已成為過去了。早已死亡。就算後來活一百年,但在前面的九十九年,也都已死亡,消逝得無影無蹤。

從生命的兩頭來看,莊子很幽默地指出人生的一切,根本就是「不亡以待時盡」。「方生方死」,生命看來似幸福平安,實際是在那裡等死而已。只不過排著隊比別人多等些時候罷了。從第一天出生開始,等到最後一刻結束,這有多麼的滑稽可笑!道家這種看法,未免大傷感了。其實,更深一層體會,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又何必那麼看不開呢?

那麼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死?「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復」是回頭的來路,如果借用佛家「無量無邊」的形容詞來說生命的力量,本是無窮無盡,一直保留在那裡,永遠不生不滅。不生並非斷滅相,不是枯寂,更不是完全沒有東西,而是說永遠有無限的能量存在那裡,用而不用,不會消耗殆盡。這種無比偉大的生命價值,姑名之為不生,在老子叫「復」。「復」也是個卦名,復卦又稱做「地雷復」——囗,上面是坤卦,表徵為地,下面是震卦,表徵為雷。雷表示電能,生命發展的能源,從此發生。因此老子在後文提出「反回去」的觀念「反者,道之動」,迴歸生命本初的狀態。修道是返回根本,追求生命最初來源的那個東西。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有志向道的人,不是魯莽地橫衝直撞,向前窮進,而是回頭走,走到生命來源之處。禪宗後世的慣用語「還我本來面目」,可當參考,作為此話的註解。真發現自己本來面目,明心見性,便開始接上那生命本具、源源不斷、龐大無比的能源。

芸芸眾生的命根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覆命,覆命曰常。」我們看看,天地間的萬物,生長最快的是什麼?——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把它的根挖掉以後,只要有一點不盡之處,它又會很快地長出來。生生不息的力量,草木似乎算是最快、最明顯的例子。依中國人陰陽五行的術語來說,木是代表於生髮之機,東方把木表現作生生不息的現象。草木是同一詞意。「芸芸」代表一種普普通通的草,也用來形容宇宙萬物的生生不息。死了一批,又生一批;越生越多,叫做「芸芸」。後世便由這道家的「芸芸」,和佛家的「眾生」,演變成文學上一個很優美的名詞「芸芸眾生」。